六月二十九·寅时·安庆城内
安庆城守府衙门后堂,叶芸来正对着一盏孤灯发呆。
灯油快干了,灯芯噼啪作响,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他己经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身上的号衣空荡荡地挂着,像挂在衣架上。
一年。
整整一年。
城外的湘军换了三拨,城里的守军死了一茬又一茬。
粮食吃光了吃树皮,树皮吃光了吃老鼠,老鼠吃光了吃刀鞘——那玩意煮三天都嚼不动,但好歹能骗骗肚子。
他己经三天没合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闭上眼睛就梦见刘玱琳——在集贤关外被鲍超围住,血战二十天,最后被俘,被肢解。死的时候,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将军!”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兵冲进来,浑身发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人看不懂——像是恐惧,又像是狂喜,更像是见了鬼。
“将军!江边!江边有人!”
叶芸来腾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湘军?从江边摸上来了?”
“不是湘军!”亲兵拼命摇头,“是咱们的人!太平军!从江边来的!扛着木箱,说是山东来的!辽王派来的!”
叶芸来愣住了。
辽王?
林凤祥?
他猛地推开亲兵,冲出后堂,往江边跑去。
跑到江边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岸边,几十个小船正往江心里划。
更远处的江面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大船的轮廓——黑漆漆的,没有灯火,但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
岸边,堆着几百个木箱。
木箱旁边,站着一群人。
那群人穿着灰蓝色的号衣,浑身湿透,正在和守军说话。守军们围着那些木箱,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叶芸来走过去,推开人群,蹲下来,打开一个木箱。
木箱里,装满了粮食。
黄澄澄的米,一粒一粒,在月光下泛着光。
他又打开一个木箱。
这个箱子里,是炮弹。
铁壳的,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引信露在外面。
再打开一个。
手掷雷。
叶芸来蹲在那里,盯着那些木箱,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瘦得皮包骨的脸上绽开,带着几分凄凉,几分疯狂,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希望。
“辽王呢?”他抬起头,声音沙哑,“他在哪儿?”
一个浑身湿透的水兵走过来,抱拳行礼:“叶将军,辽王己经撤了。天亮之前得离开长江,不能让湘军的水师发现。他让小的带话给您——”
叶芸来站起身,盯着他。
“辽王说,东西送到了。三千石粮食,五百发迫击炮弹,一万个手掷雷,还有五百斤氯酸钾火药,一百斤就地炸药。让叶将军再撑三个月。三个月,英王的援兵就能缓过劲来,重新组织进攻。”
叶芸来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辽王,”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安庆丢不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安庆就丢不了。”
那个水兵点点头,转身跑向小船。
小船划向江心,消失在夜色里。
叶芸来站在江边,望着那些越来越远的黑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五年前,他和林凤祥一起从广西打出来,一起打到湖南,打到湖北,打到安徽。后来林凤祥北伐,他留在天京,被派到安庆。五年了,他以为那个老兄弟早就死在北伐路上了。
可他没有死。
他在山东活着,在辽东活着,活得好好的,还打出了那么大一片地盘。
现在,他从海上来了,从长江口逆流而上,冲过湘军的水师,把粮食和弹药送到他面前。
“传令下去。”叶芸来转过身,看着那些围在木箱旁边的守军,“把这些东西搬进城,藏好了,不许走漏半点风声。从明天起,每人每天多发一碗粥。让弟兄们吃饱了,有力气守城。”
守军们齐刷刷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久违的生气。
叶芸来走回府衙,在案前坐下,摊开纸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陈玉成的。
信不长,但每个字都写得很慢,很用力:
“英王钧鉴:
天不绝我太平军。今夜子时,辽王林凤祥亲率二十艘铁壳船,自海上来,从长江口逆流而上,冲破湘军水师封锁,将三千石粮食、五百发迫击炮弹、一万个手掷雷、五百斤氯酸钾火药、一百斤就地炸药,送至安庆城下。
今城中得此补给,士气大振。粮食可撑三月,弹药足可反击。湘军若再攻城,定让其有来无回。
英王在外,切勿急躁,切勿贸然决战。湘军围城打援,意在消耗英王精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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