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利津·海（三）

十一月十九日，亥时正。

利津县城东门内，那条通往城中心的街上，太平军正在清剿残敌。

抵抗很弱。绿营兵死了几十个，剩下的要么投降，要么跑了。团练更不用提，一看城墙塌了，扔下刀就跑，跑不掉的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林凤祥站在那个豁口里，看着这一切。

李西从城里跑出来，气喘吁吁：“丞相，拿下了！同仁堂拿下了！硫磺、硝石，全在！”

林凤祥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转过身，往西边望了一眼。

西边，夜色茫茫。

僧格林沁的追兵，还在七八十里外，正一步一步往这边挪。

挪一步，探一步；探一步，怕一步。

“走。”他说，“进城。”

咸丰西年十一月十九日夜，太平军攻克利津。

第二天天亮，沈知县的尸体被从城楼上抬下来，和那些战死的清兵一起，埋在了城外乱葬岗里。

林凤祥站在县衙后院里，面前摆着刚从同仁堂搬来的硫磺、硝石。

硫磺，八十七斤。硝石，一百二十六斤。

加上从宁津、庆云、沾化缴获的存货，他手里现在有硫磺二百三十斤，硝石三百六十斤，木炭不计其数。

两千斤火药。

不，不对。

他蹲下来，拿起一块硝石，在手里掂了掂。

有了这些东西，他能造的，不只是火药。

还有别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后院那口大缸前，掀开盖子。

缸里是从无棣带来的海水，己经晒了三天，缸底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

他伸手进去，捏起一点盐霜，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苦的。

不是纯的氯化钠，里面还有氯化钾、氯化镁、硫酸镁。

海盐。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

那是他在无棣的窑洞里，就着油灯一点一点回忆、一点一点默写出来的东西。

《淮南万毕术》有载：“白青得铁，即化为铜。”

宋应星《天工开物》写的是铅室法，但太简略。

他在研究院时，看过一份民国时期的工业档案，里面详细记载了土法制硫酸、土法制硝酸、土法制氯酸钾的工艺流程。

那档案里有这样一段话：

“取海盐十斤，以清水溶解，滤去杂质。另取硝石三斤，亦以清水溶解。两液混合，加热浓缩，待冷，则有白色晶体析出。此晶体非盐，乃硝酸钾与氯化钠之混合物。再以沸水重结晶，可得较纯之硝酸钾。若以草木灰淋汁，与海盐液混合，可制得氯化钾。氯化钾与硝石液共热，可得氯酸钾。”

氯酸钾。

林凤祥盯着纸上那几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氯酸钾的含氧量比硝酸钾高得多，用它造出来的火药，威力能翻三倍。

而且，氯酸钾和雄黄、樟脑之类的东西混合，能造出碰着就炸的“药”——雷汞的替代品。

雷汞。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浮现那些化学式。

氯化钾 + 硝酸 = 硝酸钾 + 盐酸？

不对。

氯化钾 + 硝酸钠 = 氯化钠 + 硝酸钾？

也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氯酸钾。

是氯酸钾。

但氯酸钾不能用硝石首接制取，得先有氯酸钾。

氯酸钾怎么制？

电解？不可能。这个时代没有电。

那只能用老办法：氯气通入氢氧化钾溶液。

氯气从哪来？

盐酸和二氧化锰反应。

盐酸从哪来？

硫酸和食盐反应。

硫酸从哪来？

铅室法。

林凤祥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铅室法，他记得。硫酸厂的那些大铅室，他参观过无数次。原理也清楚：二氧化硫、氧气、水蒸气，在铅的作用下生成硫酸。

二氧化硫从哪来？

烧硫磺。

硫磺他有。

铅从哪来？

利津城里，也许有。没有的话，可以去海边找。海船上有压舱的铅块，渔民有铅坠，铅匠铺里也有存货。

他睁开眼睛，目光变得比任何时候都亮。

“李西。”

李西从院门口探进脑袋：“在。”

“传令下去，全军在利津休整三天。三天之内，不许出城，不许扰民，不许喝酒闹事。”

“是！”

“还有——”林凤祥顿了顿，“把城里所有的铅、所有的硫磺、所有的硝石、所有的盐，都给我集中到县衙后院。所有的铁匠、铜匠、木匠、篾匠、皮匠，都给我找来。还有——”

他的嘴角微微。

“把城里所有的夜壶、尿缸，再搜一遍。”

李西的脸垮了下来。

“丞……丞相，还来？”

林凤祥没理他，只是转过身，又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咸丰西年十一月二十日，利津县城。

太平军进城第二天，城里没乱。

林凤祥下的命令很清楚：不许扰民，不许抢劫，不许杀人放火。违令者，斩。

起初没人信。官军都抢，何况发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