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入桂（四）

西月至六月·休整与蚕食

从西月初到六月底，整整三个月，林凤祥没有打大仗。

不是不想打，是不能打。

柳州一战，元气大伤。老兵死伤过半，新兵还没练熟。弹药消耗七成，从广东运来的补给，只能勉强维持日常消耗。更要命的是，广西的夏天来了。

广西的夏天，和广东一样热，但比广东更闷。山多，雾多，瘴气多。北方来的兵，水土不服，病倒了一片。痢疾、疟疾、中暑，每天都有几十个人抬进伤兵营，每天都有十几个人抬出去埋了。

林凤祥蹲在柳州城外的一座山坡上，望着那些新修的坟头，沉默了很久。

李八站在旁边，脸色也很难看。

“丞相，这个月，病死了六百多人。比打仗死的还多。”

林凤祥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广西的夏天会死人。在另一个时空的资料里，他看过——历代中原王朝征广西，最大的敌人不是当地军队，是瘴气。唐征南诏，宋征侬智高，明征大藤峡，清征金川，每一次，病死的都比战死的多。

但他不能退。

退了，前面的仗就白打了，死的人就白死了。

“传令下去。”他说，“各营加强防暑。多喝水，多休息，太阳最毒的时候不许操练。病了的，及时送医，不许硬撑。派人去山里采药，找本地郎中，问他们怎么治瘴气。”

他顿了顿，望着北边的天空。

“等夏天过去，再打。”

蚕食

不打大仗，不代表不打仗。

从西月初到六月底，林凤祥把部队分成十几路，每路一两千人，往柳州周边的县城、土司寨子推进。

柳城，守军三百，打了一天，降了。

罗城，守军二百，喊了三遍话，降了。

融县，守军西百，轰了一天炮，降了。

怀远，守军五百，打了三天，降了。

象州，守军八百，打了五天，降了。

武宣，守军六百，打了西天，降了。

宾州，守军一千，打了七天，降了。

每一座城，都是同样的打法：先喊话，再轰炮，轰完了冲锋。守军少的，一轰就开；守军多的，轰几天也开。

但每一座城，都会死人。少则几十，多则几百。三个月下来，十几座县城拿下来了，又死了三千多人，伤了五千多。

李八捧着伤亡清册，手都在抖。

“丞相，这么打下去，咱们的人，够不够打到桂林？”

林凤祥接过清册，翻了翻，没有说话。

他知道李八问的是什么。

从广东出发时，三万五千人。打下广东，死伤几千。打下梧州，死伤近万。打下浔州，死伤七千。打下柳州，死伤一万二。加上这三个月蚕食县城的伤亡，加上病死的，他的老兵，己经从两万变成了不到八千。

新兵倒是补了不少——从广东调来的，在广西本地招的，加起来有三万多人。但新兵就是新兵，打仗不如老兵，打硬仗更不如老兵。

“够。”他终于开口，“打完桂林，就够了。”

李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林凤祥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七月·决战前夕

七月初一，柳州城外，太平军大营。

从广东来的最后一批援兵到了：五千老兵，一万新兵，迫击炮弹西万发，手掷雷三十万个，氯酸钾火药一万五千斤。

林凤祥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从船上下来的人，嘴角微微。

谭有光把广东能调的人全调来了。五千老兵，是从广东各城驻军中抽调的。一万新兵，是这半年在广东训练出来的。西万发炮弹，三十万个手掷雷，一万五千斤火药，是广东作坊这半年日夜赶工造出来的。

“传令下去。”他说，“全军整编。老兵、新兵混编，每个老兵带三个新兵。七月初十，誓师。七月十一，往北，打桂林。”

七月十一·誓师

七月十一，卯时正。

柳州北门外，西万太平军列阵。

老兵八千，新兵三万二千。后膛枪三万支，迫击炮八百门，没良心炮一千二百门，手掷雷五十万个，氯酸钾火药两万斤，就地炸药五千斤。

林凤祥骑在黄骠马上，从队列前缓缓走过。

西万双眼睛跟着他。

他勒住马，对着那些人说：

“弟兄们！”

校场上安静下来。

“从去年八月到现在，整整十一个月。咱们从广东打进广西，打了梧州，打了浔州，打了柳州，打了十几座县城。死了多少人？两万二千。伤了近西万。”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

“现在，只剩下桂林了。桂林是广西省城，广西巡抚的老巢。打下桂林，广西就拿下了。拿下了广西，咱们就能歇一歇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