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潍县·狼烟（三）

八月初九·夜袭

八月初九，入夜。

胜保的大营扎在潍县北门外五里，和僧格林沁的大营隔着三里地。两座大营，五万人，把潍县围得铁桶一般。

可铁桶也有缝。

胜保的大营西北角，有一段壕沟挖得浅，鹿角摆得稀，守夜的兵也少。不是他们不想挖深、不想摆密、不想多派人，是那个地方挨着一片芦苇荡，芦苇荡里是沼泽，沼泽里是烂泥，人走不进去，马更走不进去。

没人会从那边来。

可林凤祥来了。

他带着三百骑兵，从北边绕了五十里，绕到那片芦苇荡后面。然后，让所有人下马，牵着马，一步一步，从沼泽里蹚过去。

沼泽里的水不深，刚没过膝盖。但烂泥很深，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大腿根。三百个人，三百匹马，蹚了整整两个时辰，才蹚过那片沼泽。

蹚出来的时候，每个人身上都糊满了泥，活像一群泥人。

但没人说话，没人抱怨。

他们只是喘着气，盯着前方。

前方三里外，是胜保大营的西北角。

那里，壕沟浅，鹿角稀，守夜的兵少。

林凤祥打了个手势。

三百人翻身上马，缓缓向那个缺口摸去。

马腿上还裹着麻布，踩在泥地里，几乎没有声音。

摸到壕沟边上，林凤祥勒住马，盯着那道壕沟。

壕沟不宽，一丈五。马能跳过去。

他举起手，往前一指。

三百匹马同时加速，跃过壕沟，踏过鹿角，冲进大营。

大营里，清军正在睡觉。有的睡在帐篷里，有的睡在草堆上，有的抱着刀枪靠在墙根打盹。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人从那片沼泽里钻出来。

“扔！”

三百颗手掷雷，雨点般往帐篷里砸去。

轰轰轰轰轰轰——

爆炸声撕破夜的寂静。帐篷被炸得七零八落，睡在里面的人被炸得血肉横飞。活着的人从帐篷里冲出来，光着膀子，提着裤子，还没看清敌人长什么样，迎面又是一百颗手掷雷。

轰轰轰轰轰——

这一次，炸的是人群。

林凤祥没有恋战。三百人，冲进去，炸一通，然后掉头就跑。

跑出大营，跑过壕沟，跑进那片沼泽。

等胜保带着亲兵队从大营中心冲过来时，那些人己经消失在芦苇荡里。

只剩下满地的尸体、燃烧的帐篷、哭爹喊娘的伤兵。

胜保站在那片废墟前，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怒。

怒到极致的那种抖。

“追！”他吼道，“给老子追！”

“大人，追不得啊！”副将拦住他，“那是沼泽，咱们的人进不去——”

“那就绕过去！从东边绕！”

五百骑兵从东边绕进沼泽，追了二十里，追进一片树林。

树林里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领头的把总勒住马，往西周看了看。月光透过树叶，照在地上，斑斑驳驳。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太静了。

连鸟叫声都没有。

“撤——”他刚要开口，树林里突然响起一阵枪声。

砰！砰！砰！砰！砰！

后膛枪，打得又快又准。五十杆枪，五十颗子弹，从暗处飞来，把冲在最前面的二十几个骑兵打下马。

剩下的勒住马，乱成一团。

又一阵枪声。

又是二十几个骑兵倒下。

把总的腿软了。他勒转马头，拼命往回跑。

跑出树林，跑出五里，跑回大营，他才敢回头看一眼。

树林还是那片树林，静悄悄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那里面藏着鬼。

藏着那个林凤祥的鬼。

八月十五·中秋

八月十五，中秋夜。

潍县大营里，没有月饼，没有赏月，没有团圆饭。

有的只是饥饿，疲惫，恐惧。

粮草己经见底了。从八月初五到现在，十天里，又有三批运粮队被打，烧掉的粮食加起来，够五万人吃半个月的。剩下的粮食，最多再撑十天。

十天之后，吃什么？

吃草根？吃树皮？吃人？

士兵们缩在帐篷里，啃着硬邦邦的干粮，听着远处的枪声。

枪声从西面八方传来。东边有，西边有，北边有，南边也有。有时候近，有时候远，有时候密集，有时候稀疏。

没人知道那些枪声意味着什么。是又一支运粮队被打？是又一处哨所被袭？还是又一批巡逻兵被杀死？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林凤祥，无处不在。

僧格林沁坐在大帐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小菜。

酒是存了多年的好酒，菜是特意让人做的。今天是中秋，他让伙房杀了一头猪，给兵卒们分了些肉，剩下的，他留给自己。

可他一口也吃不下。

他只是盯着那份清单，盯了很久很久。

清单上写着：从七月十五到现在，整整一个月，被烧的粮食，两万三千石。被打死的兵卒，一千二百人。被毁的船只、车辆、帐篷，不计其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