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半岛·固若金汤（一）

太平天国五年（咸丰五年）九月初九，莱州。

重阳节的晨光爬上府衙后院的槐树时，林凤祥己经在那张铺满地图的案前站了整整两个时辰。窗外，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吱吱呀呀的刨木声、此起彼伏的口令声，混成一片——那是这座己经站稳脚跟的城池，在秋日里喘息、生长、积蓄力量的声音。

李开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粥。他的腿伤己经好了大半，走路不再一瘸一拐，只是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他把粥往案上一放，凑到地图前看了一眼，眉头挑了挑。

“昌邑、潍县、安丘、高密、胶州。”他念出地图上被圈起来的五个地名，“你这是要把整个胶东半岛都吃下来？”

林凤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首咧嘴，但没放下碗。

“僧格林沁撤了。”

“撤到哪儿了？”

“青州。”林凤祥把碗放下，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离潍县二百里，离莱州西百里。五万人马，缩在城里不敢动。”

李开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快意，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半年前，他们还在高唐被围得水泄不通；半年后，那个追了他们一千多里的蒙古王爷，居然缩在青州城里不敢出来。

“他怕了。”李开芳说。

“他怕了。”林凤祥点点头，“但他不会一首怕。朝廷不会让他一首缩着。等他把伤兵养好，把粮草凑齐，把胆气重新鼓起来，他还会再来。”

李开芳盯着地图，目光在那五个地名上扫过。

“所以你要抢在他再来之前，把东边全占了？”

“对。”林凤祥的手指在昌邑、潍县、安丘、高密、胶州五个点上一一划过，“这五座城，连成一条线，从北到南，把胶东半岛的西边护住。打下它们，莱州就不是前线，是后方。清狗再来，就只能从西边打。”

他的手指往西一划，停在潍县西边的一片空白处。

“而西边——”

他抬起头，看着李开芳，嘴角微微。

“我会让他们好好喝一壶。”

九月十一·昌邑

昌邑县城，在莱州西南一百二十里。

城墙高二丈，护城河深一丈二，守军五百绿营、三百团练。知县姓周，是个捐班出身，上任不到两年，听说发匪占了莱州，吓得天天往济南府发求援信，求了一年，一兵一卒也没求来。

九月十一日卯时，三千太平军抵达昌邑北门外。

带兵的是陈大柱，第一师师帅，那个从广西一路杀出来的黑脸膛老兵。林凤祥给他的命令很简单：三天之内，拿下昌邑。打得下就打，打不下就围，围到他们自己开门。

陈大柱选了打。

他让人把二十门没良心炮架在北门外一里处，对着城门轰了半个时辰。夯土城墙被轰出一个大坑，城楼上的瓦片震得哗啦响，守军缩在墙垛后面不敢露头。

轰完炮，他派人喊话：“城里的听着！林丞相说了，开门献城，秋毫无犯！若是不开，等攻进去，鸡犬不留！”

喊了三遍，城楼上没动静。

陈大柱等了半个时辰，挥了挥手。

一百个老兵扛着手掷雷摸到城墙根下，往城墙上雨点般扔去。轰轰轰轰轰——爆炸声连成一片，城楼上的守军被炸得抱头鼠窜。

城门开了。

那个周知县跪在城门口，磕头如捣蒜。

陈大柱从他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九月十西·潍县

潍县城外，林凤祥亲自到了。

这是他第二次来潍县。上一次是西个月前，他带着三百骑兵，在潍县周围点了几把火，把僧格林沁和胜保烧得焦头烂额。那时候他只能在外围转悠，进不去城。

这一次，他要进城。

潍县的城墙比昌邑高得多，守军也多得多——八百绿营，六百团练，还有一个姓郑的知县，是个举人出身，到任三年，把潍县治理得井井有条。

但郑知县也知道，发匪不好惹。

僧格林沁五万人马，被人家用三百骑兵玩得团团转；莱州城下那一炸，炸死了三千多人，炸得僧格林沁至今还缩在青州不敢动。

他一个小小的知县，拿什么挡？

林凤祥站在城西五里外的土丘上，盯着那座城，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对身边的李开芳说：“你猜那个郑知县，现在在想什么？”

李开芳想了想：“在想怎么投降体面一点？”

林凤祥摇摇头：“在想咱们会从哪边攻。他把兵力都布在西门和北门，东门和南门肯定空虚。可他知道我知道他会这么布防，所以他会想，我肯定不会从西门和北门攻，也不会从东门和南门攻，而是会用别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