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昌乐·八里桥（一）

太平天国八年（咸丰八年）八月初十，莱州。

府衙后院的槐树叶子己经开始泛黄，知了的叫声也稀疏了许多。

李开芳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凤祥，天大的消息。”

林凤祥头也不抬：“说。”

“英夷和法夷，撤了。”

“撤了？撤到哪儿了？”

“撤回海上去了。”李开芳蹲下来，把信递过去，“僧格林沁那老东西，在大沽口跟洋人打了一仗，听说打赢了，把洋人的兵船轰跑了好几艘。朝廷给他记了大功，封了什么‘博多勒噶台亲王’，赏了三眼花翎。”

林凤祥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不长，但信息量不小。英法联军确实撤了，僧格林沁也确实赢了——至少朝廷的战报是这么写的。但林凤祥知道，那场仗的真实情况，大概跟这信上写的不是一回事。

他把信折好，站起身，走到那棵槐树下，望着西边的天空。

西边，三百里外，是青州。

青州城里，僧格林沁的留下的两万人马，还在那儿缩着。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被他炸得胆战心惊的蒙古王爷，刚刚打赢了一场对外战争，成了朝廷的英雄，成了咸丰皇帝眼里的救星。他的胆气，应该己经鼓起来了。

他会回来的。

李开芳跟着站起来，站在他旁边：“凤祥，你怎么看？”

林凤祥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石桌上。

地图上，莱州往西，是潍县，是昌乐，是临朐，是青州。那条官道，从莱州一首延伸到青州，弯弯曲曲，像一条蛰伏的蛇。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第一个圆点上。

“昌乐。”

李开芳凑过来，盯着那个点看了半天。

“他要来？”

“他会来。”林凤祥抬起头，看着他，“他打赢了洋人，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朝廷催了他一年，他拖了一年，现在有了底气，肯定会来。”

“多少人？”

“不知道。少说也得六万，多说八万。”

李开芳的眉头皱了起来。

六万。八万。他们手里有三万人，三分之一配了后膛枪，迫击炮一百五十门，没良心炮三百门，手掷雷五万颗，氯酸钾火药两万斤，就地炸药一百斤。

三万人，对六万，甚至八万。

够不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一次，不守了。

八月十五·誓师

八月十五，中秋夜。

莱州城西校场上，三万人列队肃立。

月光如水，照在三万张脸上。那些脸上，有从东光一路杀出来的老兵，有在莱州练成的新兵，有从高唐突围回来的伤愈者，有逃难来的流民。他们穿着灰蓝色的号衣，肩上扛着后膛枪，腰里别着手掷雷，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

校场边上，一百五十门迫击炮一字排开，炮口斜指着西边的夜空。炮手们蹲在炮后，一个个腰板挺得笔首。更远处，三百门没良心炮架在木架上，炮口黑洞洞的，对着校场外的空地。

林凤祥骑在黄骠马上，从队列前缓缓走过。

三万双眼睛跟着他。

他勒住马，对着那些人说：

“弟兄们！”

校场上安静下来。

“僧格林沁那个老东西，打赢了洋人，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他带着十万人马，从青州出发，往咱们这边来了。”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更亮了。

“十万人。听起来很多。但咱们有三万人，有枪，有炮，有手掷雷，有氯酸钾火药，有就地炸药。”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不是摆着好看的。是让清狗尝尝的。”

“三年前，僧格林沁追了咱们一千多里，死了几千人，连咱们的皮毛都没伤着。两年前，他在潍县城下，被咱们炸死了八千多人，缩回青州不敢动。一年前，他在莱州城下，被咱们炸得屁滚尿流，摔断了三根肋骨。”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现在，他又来了。带着十万人，带着朝廷的严令，带着他以为天下无敌的胆气。”

林凤祥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那咱们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天下无敌。”

他勒转马头，举起手，往前一指。

“出发！去昌乐，等他们！”

三万人缓缓移动，往西开拔。

月光下，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龙，蜿蜒在官道上。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成一片，像低沉的雷声，滚过八月的原野。

八月二十·昌乐

八月二十，太平军抵达昌乐县城。

昌乐是座小城，在潍县西边一百二十里。城墙不高，只有一丈八，但林凤祥没打算守城。

他把队伍驻扎在昌乐城西五里外的一片开阔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