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章丘（一）

八月二十三·溃败

昌乐城西，硝烟还未散尽。

僧格林沁骑在马上，盯着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五万马队，冲了不到半个时辰，死了一万多，伤了一万多，剩下的两万多，勒着马停在原地，不敢往前，也不敢往后。

胜保早就跑了。

炮声刚停，他就带着亲兵队掉头往西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他的副将追上去喊：“大人！大人！僧王还在后面！”

胜保头也不回：“僧王？僧王马上就没了！再不跑，等着给发匪当靶子？”

副将愣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烟尘里。

僧格林沁没有跑。

他骑在马上，望着那座城，望着城楼上那个隐约可见的人影，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追了两年，从山东追到首隶，从首隶追回山东，追了两千多里，死了几万人，连那个人的衣角都没摸着。现在，人家反过头来咬他，咬得他遍体鳞伤，咬得他五万人只剩两万。

“王爷！”副将冲过来，满脸是血，“撑不住了！撤吧！”

僧格林沁没有说话。

“王爷！”副将的声音带着哭腔，“再不撤，就全交待在这儿了！”

僧格林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撤。”

两个字，像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恨，带着说不出的屈辱。

两万多残兵，开始往西撤。

撤得很慢，很乱。有的一瘸一拐地走，有的趴在马背上，有的被人架着。旗帜扔了一地，刀枪扔了一地，火药桶扔了一地。没人管那些，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

太平军·追击

昌乐城头，林凤祥站在墙垛后面，盯着那片溃退的洪流。

李开芳过来：“凤翔，咱们追不追？”

林凤祥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西边，望了很久。

“追。”他说，“但不急。”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

城下，太平军正在打扫战场。抬伤兵的抬伤兵，收尸的收尸，缴获战利品的缴获战利品。后膛枪堆了一地，手掷雷壳子堆成小山，没良心炮的炮管还热着，冒着青烟。

林凤祥走到那堆缴获的战利品旁边，蹲下来，拿起一支清军的鸟枪，看了看，又扔下。

“传令下去，”他说，“前军一万人，跟着我，往西追。中军一万人，打扫战场，收容伤员，清点战利品。后军一万人，留守昌乐、潍县。”

李开芳：“你亲自追？”

“追。你在这边守着。”林凤祥站起身，往西望了一眼，“但不追太快。让他们跑，让他们怕，让他们一路跑到青州，跑到济南，跑到北京。”

他嘴角微微。

“我要让咸丰皇帝知道，山东，己经不是他想来就能来的地方了。”

一万前军，从昌乐西门鱼贯而出。

前军分成两拨，一波三千人，一人双马，跟着林凤祥冲在最前面，后面七千步军跟在后面。

林凤祥骑在黄骠马上，走在最前面。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阵阵尘土。那尘土往西飘去，飘过那些刚被清军抛弃的营寨，飘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飘过那些还在冒烟的辎重车。

追了二十里，前面隐隐约约能看见清军的后队。

那是些跑不动的伤兵，有的瘸着腿，有的趴在马背上，有的被人拖着。看见后面追来的太平军，有人吓得跪在地上，有人扔掉刀枪就跑，有人趴在地上装死。

林凤祥勒住马，看着那些人。

“降者不杀。”他说。

几个嗓门大的士兵纵马跑到前面，扯着嗓子喊：“降者不杀！跪地不杀！”

那些伤兵愣了一瞬，然后齐刷刷跪了一地。

林凤祥从他们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让后面的步军收容俘虏，编入后勤。”他对身后的旅帅说，“伤重的，给口饭吃，放他们走。”

旅帅应了一声，带着人停下来处理俘虏。

林凤祥继续往西追。

青州·空城

八月二十西，午时。

青州东门外，僧格林沁带着两万多残兵，狼狈地涌进城里。

城门刚关上，城外就响起了马蹄声。

僧格林沁站在城楼上，往东望去。东边，烟尘滚滚，太平军的骑兵己经到了五里外。他们没有攻城，只是远远地停着，列成阵势，望着这边。

僧格林沁盯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王爷，”副将凑过来，声音发颤，“发匪追来了，怎么办？”

僧格林沁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城里只有两万多残兵，一大半带着伤。粮草不多，弹药更少。城墙虽然高，但那个林凤祥，什么时候靠硬攻打过城？

“传令下去，”僧格林沁说，“歇一天。明天一早，撤往济南。”

副将愣住了：“王爷，朝廷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