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名動京華

师师是被楼下的喧哗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她从床上坐起来，揉揉眼睛，以为是哪个客人喝醉了在闹事。她披上衣裳，走到窗前，透过木条的缝隙往外看。醉杏楼门口堵满了人。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黑压压一片，把整条街都堵了。有穿绸缎的商人，有穿长衫的秀才，有穿短打的武夫，还有几个穿官服的。他们挤在门口，你推我搡，都在往里挤。

“让我进去！我有银子！”

“银子谁没有？我有金子！”

“我是王举人的侄子！让我先进去！”

“王举人的侄子算个屁！我爹是礼部侍郎！”

师师愣在那里，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她掐了掐手背，疼的。不是梦，是真的。这些人，都是来找她的。

门被推开了。李姥姥冲进来，衣裳都没穿整齐，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巴咧到耳朵根，整个人像捡了一座金山。

“师师！你火了！”李姥姥一把抓住她的手，“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你知不知道昨晚有多少人打听你？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身价涨了多少？”

师师摇头。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想睡觉，昨晚唱完《蝶恋花》回到阁楼，又弹了半夜的琴，天快亮才睡着。现在被人从梦里拽出来，脑子还是蒙的。

“从今天起，你的价码是五十两银子一曲。”李姥姥伸出五个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五十两！听一首曲子！你娘卖你得了五十两，你现在一首曲子就值五十两！”

师师听到“你娘卖你”西个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五十两。她的一条命，值五十两。她的一首曲子，也值五十两。她的命，跟一首曲子一样重。

“别愣着了，快梳洗打扮。”李姥姥推着她往梳妆台前按，“今天最少见二十个客人。你可得给我打起精神来，别丢了醉杏楼的脸。”

师师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脸。眼睛肿的，脸色白的，嘴唇干裂的。这张脸昨晚让满座惊艳，今天早上还是跟普通人一样，憔悴，疲惫，像一朵被揉皱的花。苏妈妈进来了，手里端着热水和毛巾。她看到师师的样子，叹了口气。

“昨晚又没睡好？”

师师点头。

“以后别熬那么晚了。你现在是名人了，得注意身子。”

名人。师师听到这两个字，觉得陌生。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名人。在佛寺的时候，她是那个等娘的小尼姑。在醉杏楼的时候，她是那个被关在阁楼里的小丫头。现在她是名人了，是东京城人人都想见的李师师。可她觉得自己没变，还是那个人。还是那个在佛前许愿的小女孩，还是那个在山门口等了西年、被掰开手指、被送走、被抛弃、却从来没有放弃过的小女孩。

苏妈妈帮她梳头，一边梳一边说：“昨晚你唱完之后，那个当场赋诗的周秀才，连夜把诗写了出来，送到几个酒楼茶馆传唱。今天一大早，半个东京城都在传你的名字。”

师师没说话。她看着镜子里苏妈妈的手，那双手在她头发间穿梭，灵巧的，熟练的，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这双手给她端过粥，给她披过棉袄，给她上过药。这双手是小蝶的妈妈的手，是那个在醉杏楼里唯一对她好的人的手。

“苏妈妈，你说，我能红多久？”师师问。

苏妈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不知道。”她说，“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但红总会过去的。没有谁红一辈子。”

师师沉默了。红总会过去的。那过去之后呢？她还是被关在阁楼里，还是被锁在这座楼里，还是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红改变不了这些，红只是让她从一个值五十两银子的货物，变成一个值五十两银子一曲的货物。货物还是货物，价格变了，本质没变。

“好了。”苏妈妈给她插上最后一支簪子，退后两步看了看，“好看。比昨晚还好看。”

师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绿色的衣裙，白玉簪，珍珠坠子，脸上涂了薄薄的胭脂。好看，确实好看。但那是给别人看的，不是给她自己看的。

楼下又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李师师！李师师！我们要见李师师！”声音很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隔着楼板都能感觉到震动。

“走吧。”李姥姥拉着她下楼。

楼梯上，师师遇到了几个楼里的姑娘。她们站在走廊上，看着师师，眼神复杂。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师师从她们中间走过，低着头，不敢看她们的眼睛。她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凭什么她一夜之间就红了，凭什么她一曲就值五十两，凭什么那些达官贵人都来捧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唱了一首歌，把心里的事唱出来了。仅此而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