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学填词

從那天起，周邦彥每隔幾日就來醉杏樓，教師師填詞。他教得極認真，從音律平仄到意境營造，一點一點地講。師師學得也認真，她的詞雖稚嫩，卻總能寫出讓周邦彥驚喜的句子。

沒有規律，有時候隔兩天，有時候隔五天。師師摸不準他的節奏，只能天天等。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前，透過木條的縫隙看街口。看有沒有那個青色的、瘦瘦的身影。有時候看到了，心跳得像打鼓。有時候看不到，心裡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塊。

她不敢問他為什麼有時候來得勤、有時候來得疏。怕問了，他就再也不來了。她己經學會了不問。不問，至少還能見。問了，也許就沒了。

周邦彥每次來，都坐在靠窗的那個位置。要一壺清茶，不要點心，不要酒。師師坐在他對面，隔著一張桌子，聽他講填詞。

他教得極認真。

從最基礎的開始——什麼是平聲，什麼是仄聲。師師在佛寺學過認字，但沒學過這些。平仄對她來說是全新的東西，像一扇從來沒打開過的門，周邦彥把門推開一條縫，她往裡看，裡面黑黑的，什麼都看不清楚。

「平聲就是聲音平著走，不高不低，不升不降。」周邦彥用手指在桌上畫了一條首線，「仄聲就是不平的，上去了，下來了，拐彎了。」

他在桌上畫了一條波浪線。

師師看著那條波浪線，想了想，念了一個字：「媽。」

「平。」

「爸。」

「仄。」

「娘。」

周邦彥頓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平。」

師師記住了。她開始在心裡給每個字歸類——平的，仄的，平的，仄的。走在路上，看到招牌，在心裡念一遍，歸類。吃飯的時候，看到菜單，在心裡念一遍，歸類。睡覺的時候，看到天花板，想起今天學的字，在心裡歸類。歸著歸著就睡著了，夢裡全是字，排著隊，平的站一排，仄的站一排，整整齊齊的，像佛寺裡的和尚做早課。

學會了平仄，周邦彥開始教押韻。

「押韻就是每一句的最後一個字，聲音要相近。比如『床前明月光』，『光』字。下一句『疑是地上霜』，『霜』字。光和霜，聲音像不像？」

師師點頭。

「再下一句『舉頭望明月』，『月』字。光和霜和月，聲音像嗎？」

師師搖頭。

「所以這首詩的韻，是光和霜。月不在韻裡。」

師師懂了。押韻就像串珠子，同樣的線，串同樣的珠子。線斷了，珠子就散了。詞也是這樣。韻亂了，詞就散了。

她開始背韻。周邦彥給她寫了一張韻表，從上平聲到下平聲，從上聲到去聲，到入聲。十五個韻部，每個部幾十個字，加起來幾百個字。師師一個一個地背，背到舌頭打結，背到嗓子發啞，背到做夢都在念。

蘇媽媽半夜起來喝水，聽到師師房間裡有聲音，以為她在跟誰說話，推門一看，她一個人在夢裡背韻表。

「東，同，銅，桐，筒……」師師翻了个身，「紅，洪，虹，鴻……」

蘇媽媽站在門口，看著她，哭笑不得。

「這孩子，魔怔了。」

魔怔了。

師師確實魔怔了。她從來沒學過這麼有意思的東西。琴是她的命，但詞是另一種東西——是把說不出口的話，用另一種方式說出來。心裡的苦，心裡的痛，心裡那些見不得人的、說不出口的、憋了十幾年的事，都可以寫進詞裡。寫出來，就不用一個人扛著了。

周邦彥教完了平仄和押韻，開始教意境。

意境這個東西，比平仄和押韻難多了。平仄有規矩，押韻有規律，背下來就行。意境沒有規矩，沒有規律，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玄之又玄的東西。

「意境就是你寫的東西，讓讀的人能看到、聽到、聞到、摸到。」周邦彥端著茶杯，看著窗外的桂花樹，「比如你寫『桂花開了』，這就是一句話，沒有意境。你寫『風吹桂花落滿衣』，這就是意境——讀的人能感覺到風，能看到桂花飄下來，能聞到香味，能想象花瓣落在衣服上的樣子。」

師師聽著，似懂非懂。

「再比如，你寫『我想你了』，這就是一句話。你寫『夜夜思君不見君，空流淚』，這就是意境。」

師師的心揪了一下。

夜夜思君不見君，空流淚。

她想的是誰？娘？翠翹？還是那個坐在她對面、穿著青衫、瘦瘦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的男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她心上，不疼，但拔不出來。

「先生，你能寫一個意境給我看看嗎？」師師問。

周邦彥放下茶杯，拿起筆。他的手很穩，筆尖落在紙上，行雲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