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她不是在說弦。是在說她自己。
斷了的人生。從三歲就開始斷。娘掰開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那是第一次斷。被送去佛寺,那是第二次斷。被賣進醉杏樓,那是第三次斷。翠翹走了,蘇媽媽老了,周邦彥不會來了。一次又一次地斷,斷到現在,只剩一根弦還繃著。今晚,這根弦也斷了。
她坐在桂花樹下,手裡握著那根斷弦,看著滿地的月光。月光白白的,涼涼的,像鋪了一地的碎銀子。她想起蘇媽媽說過的話——“認命了就不苦了。”
認命了就不苦了。
她反覆念著這句話,像在念經。念一遍,想一遍。念兩遍,想兩遍。念到第十遍的時候,她問自己——認嗎?認這個命嗎?認自己生下來就是被丟下的、被賣掉的、被關在籠子裡供人賞玩的命嗎?
她張了張嘴,想說“認”。那個字堵在喉嚨裡,出不來。她用力咳了一下,把它咳出來。
“認。”
說出來了。可她沒有覺得輕鬆。沒有覺得蘇媽媽說的那種“不苦了”。她只覺得空。像心被挖走了一塊,風一吹,呼呼響。
她又說了一遍。
“認命了。”
還是空。
再一遍。
“我認命了。”
空得更厲害了。像掉進了一口枯井,西周黑漆漆的,什麼都沒有。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溫度。只有她自己,坐在井底,抬頭看到一小塊天空。天空上有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可她夠不到。
師師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根斷弦。
她忽然想起來這根弦斷的時候,發出的那個聲音。嘣。很短,很脆,像骨頭斷裂的聲音。她聽過骨頭斷裂的聲音——八歲那年,樓裡有個姑娘從樓上跳下來,腿摔斷了,骨頭從肉裡戳出來,白森森的。那個姑娘叫什麼名字?她忘了。只記得那個聲音。咔。跟今晚這根弦斷的聲音,一模一樣。
那個姑娘後來被抬走了。再也沒有回來。李姥姥說她死了,也有人說她被賣到了更遠的地方。師師不知道真相,她只知道那個姑娘也認了命。認了命,然後從樓上跳下去。
她不認。
那個聲音在她腦子裡炸開了——不認。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這麼想。剛才還在說“認命了”,念了好幾遍,念到嘴都麻了。可斷弦的那個聲音把她拽回來了。那個咔的一聲,像有人在喊——別認。
師師站起來,腿麻了,扶著桂花樹站了一會兒。
她看著手裡那根斷弦,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不是剛才那種失控的、又哭又笑的笑,是一種很冷的、像冬天的風一樣的笑。
“弦斷了。”她說,“人沒斷。”
她還在。
她還在站著。
從三歲到十五歲,十二年。娘不要她了,她還在。被賣進醉杏樓,她還在。被關在閣樓裡七年,她還在。被那些人用那種眼神看,她還在。她還在,她就沒輸。
師師把那根斷弦繞在手指上,繞了三圈,打了個結。弦勒進肉裡,疼。她不在乎。她需要疼。疼了才知道自己還在。
她走到石桌前,看著那張琴。
六根弦,斷了一根。剩下五根還繃著,繃得緊緊的,像五根隨時也會斷的線。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五根弦。冰涼的,滑滑的,像五條凍僵的蛇。
她把斷弦繞在琴頭上,繞了好幾圈,打了死結。然後她拉緊,把斷掉的兩頭接在一起。接上了,但中間鼓著一個疙瘩,醜陋的,像一道疤。
她手指搭上弦。
勾。
斷弦發出一個怪聲音,悶悶的,啞啞的,像一個嗓子壞了的人在說話。沒有人聽得懂它在說什麼。但它還在響。斷了還在響。這就夠了。
師師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不是失控,不是冷,是一種從心裡長出來的、帶著溫度的、像春天的陽光一樣的笑。
“我就是這根弦。”她說,“斷了,也要響。”
她把琴抱起來,走回樓裡。樓梯咯吱咯吱響,她走得很穩。走到閣樓,推開門,走進去,關上門。她把琴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還是那麼圓,那麼亮。她伸出手,從木條的縫隙裡探出去,夠到了月光。手背被照得白白的,涼涼的。
“娘。”她小聲叫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
“師師今天差點認命了。”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
“但師師沒認。”
她把手縮回來,月光從指縫間漏下去,灑在地板上,白白的,涼涼的。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細細長長的,指尖全是繭。這雙手彈了十年的琴,從佛寺彈到醉杏樓,從五歲彈到十五歲。這雙手寫了幾百首詞,寫滿了她的苦、她的痛、她的等、她的盼。這雙手明天就要被那些男人碰了。但她不會讓它們髒的。髒了可以洗。洗不掉也沒關係。她的手還是她的手。她的心還是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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