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最後的掙扎（上）

梳拢前第三天，师师决定逃。

这个念头不是忽然冒出来的，是慢慢长出来的。像墙缝里的草，一开始只是一点点绿，后来越长越高，越长越壮，最后撑破了墙壁，再也压不住了。

那天下午，她站在窗前，看着街口。她在等周邦彦。他己经七天没来了。七天，像七年。她每天趴在窗台上，透过木条的缝隙看那条街，每一个穿青衫的人走过，她的心就跳一下。近了，不是。远了，心又落回去。起起落落，像坐在秋千上，晃得她头晕。

第七天，他还是没来。

师师从窗台上下来，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她己经哭不出来了。眼泪早流干了，剩下的只有干的、涩的、空荡荡的心。

他不来了。

她知道为什么。她要梳拢了。他是有头有脸的人，不能跟一个即将梳拢的走得太近。传出去不好听，会影响他的官声，会被同僚笑话。他选择了避嫌。理智上，她理解。情感上，她受不了。

他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了。

娘不要她了，慧明师父送走了她，翠翘走了，苏妈妈老了。只有他，还会用那种温温润润的眼神看她，还会轻声细语地跟她说话，还会夸她词写得好，还会送她砚台，刻着“守心”。如果他也不来了，她还有什么？

师师抬起头，看着这间屋子。窗户钉着木条，门上了锁，她像一只鸟，关在笼子里。七年了。从八岁到十五岁，她最好的年华，都关在这里。她不想再关了。

“我要逃。”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到。但说出来之后，那个念头就再也压不住了。像决了堤的水，哗哗地往外涌，拦都拦不住。

师师从床上跳下来，开始收拾东西。她把枕头底下的宝贝全部掏出来——那方砚台，那两首词，那幅画。她用布包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她又找了几件换洗衣裳，叠好，塞进包袱。她又翻出积攒的碎银子，不多，十几两，是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李姥姥不知道，苏妈妈也不知道。她把银子塞进包袱最底层。

收拾完了，她坐在床边，等着天黑。

天黑了才好跑。街上人少，不容易被发现。后院的墙不高，她能翻过去。翻过去就是巷子，巷子通到大街，大街通向城门。出了城，她就自由了。

可出了城，去哪儿？

师师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想着逃，没想过逃到哪里去。她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去处。天下之大，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回佛寺？慧明师父己经不在了，寺里换了新的住持，不认识她。去找翠翘？她是别人的妾，自顧不暇，她去了只会添麻烦。去南方？南方是哪里？她不知道。她连东京城都没出过，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

她坐在床边，手攥着包袱，指节发白。

去哪儿？

不知道。

但她还是要逃。哪怕没有去处，也比待在这里强。在这里，她是货物，是价码，是那一千两银子。逃出去，至少她还是一个人。一个自由的人。

天黑了。

师师站起来，把包袱背在肩上，走到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像鬼火。她听了听，楼下没有声音。李姥姥应该在账房算账，苏妈妈应该在屋里喝药。楼里的姑娘们有的在接客，有的己经睡了。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走廊，下了楼梯。楼梯咯吱咯吱响，每一声都像踩在她心上。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一下，听听有没有人过来。没有。只有她的心跳，咚咚咚，敲得肋骨疼。

她走到后门，推开门闩。

门开了。

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桂花香。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出去——

“师师。”

师师的腳僵住了。

苏妈妈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药，看着她。月光照在苏妈妈脸上，那张蜡黄的、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碎的悲伤。她早就知道了。她站在这里，等着。

“苏妈妈，我……”师师张了张嘴，想解释，想编个谎话，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苏妈妈什么都知道。她骗不了她。

苏妈妈走过来，把药碗放在石桌上，走到师师面前。她伸出手，轻轻地把师师肩上的包袱拿下来，放在地上。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去哪儿？”苏妈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