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胡说。”师师擦了一把眼泪,“我宁愿死,也不梳拢。我宁愿死,也不让他们碰我。我宁愿死,也不做货物。”
苏妈妈一把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指甲掐进她的肉里。
“师师,你听我说。死容易,活着难。可你得活着。”苏妈妈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你死了,那些人在乎吗?李姥姥在乎吗?那些客人在乎吗?他们只会再找一个姑娘,继续挣钱。你死了,白死。”
师师看着苏妈妈,看着她的眼泪。苏妈妈哭了。那个在醉杏楼待了二十多年、什么世面都见过、什么苦都吃过、从来不哭的苏妈妈,哭了。
“苏妈妈,可我活不下去了。”
“你活得下去。”苏妈妈握紧她的手,“师师,你才十五岁。你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还没去过南方,还没看过海。你还没写过一首真正让你满意的词,还没弹过一首真正让你不后悔的曲子。你还没等到那个人。”
“哪个人?”
“那个懂你的人。那个真正懂你、愿意带你走、愿意对你好的人。他还不知道在哪里,但他在。你得活着,才能等到他。”
师师想起周邦彦。
那个懂她的人,她遇到了。可他不会带她走。他有家室,有官位,有脸面。他不可能带一个走。她等不到他。她谁也等不到。娘不会来,翠翘不会回来,周邦彦不会带她走。她等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等到。
“苏妈妈,我等不到了。”
“等不到也要等。”苏妈妈擦掉眼泪,“活着就是为了等。等一个念想。念想在,人就能活。”
师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细细长长的,指尖全是茧。这双手弹了十年的琴,写了几百首词。这双手还能弹,还能写。她舍不得。她舍不得琴,舍不得词,舍不得那方砚台,舍不得心里那点干净的东西。她舍不得死。
“苏妈妈,我不逃了。”师师说,声音很轻,很平静,“我也不死了。”
苏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
“真的?”
“真的。”
“不骗我?”
“不骗你。”
苏妈妈抱住她,抱得很紧。师师靠在苏妈妈肩上,闻到她身上的药味。苦的,涩的,像她的人生。可她没有推开。这是她在醉杏楼唯一的温暖了。虽然苦,虽然涩,但暖。
两人抱了很久。
苏妈妈松开她,捡起地上的包袱,拍了拍灰,重新背在师师肩上。
“回去吧。把东西放好。明天还要见客。”
师师点头,转身走回后门。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妈妈一眼。苏妈妈站在月光下,手里端着那碗早己凉透的药,看着她。
“苏妈妈。”
“嗯。”
“你说,活着是为了等。可我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苏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等到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师师不懂。但她没有再问。她推开门,走回楼里。
楼梯咯吱咯吱响,她走得很慢。包袱里的砚台硌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在提醒她——守心。守住。别放弃。
她走到阁楼,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把砚台、词、画一样一样拿出来。她摸着那方砚台,摸着那两个字——“守心”。
“先生。”她小声说,“师师今天想逃。”
没有人回答。
“没逃成。”
“師师也想死。”
“没死成。”
风吹过窗缝,凉飕飕的。
“苏妈妈说,活着是为了等。等一个念想。”
她停了一下。
“先生,你就是师师的念想。你不来了,师师的念想就断了。”
她把砚台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可师师还是不想死。因为琴还在,词还在,你送的东西还在。你在师师心里,谁也拿不走。你不来了,你也在。”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砚台上。
“师师会活着的。活到你来的那天。也许你不会来了,可师师还是会等。等到不再问这个问题的那天。”
她把砚台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
窗外,月亮慢慢移過天空。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根横梁还在,横梁上那盏油灯还在,灯芯还是干的,还是积着灰。
“灯芯干了可以换。”她小声说,“人死了不能活。所以活着。”
她闭上眼睛。
不逃了。
不死了。
活着。
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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