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忠仆

只见焦大一把抓住贾真的袍角，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泛着水光。

“老爷！”焦大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拉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老奴听说……听说先太爷托梦了？”

贾真微微一怔。

焦大死死攥着他的袍角，指节泛白，声音越来越抖：

“老奴伺候了先太爷一辈子，跟着先太爷上战场，从死人堆里把先太爷背回来……老奴这条命，是先太爷的……”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忍着什么：

“老奴想知道……先太爷托梦的时候……有没有……有没有提到老奴？”

那声音到最后，竟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一个在战场上杀过人、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连贾珍都敢指着鼻子骂的老东西，此刻跪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他，问的是——

“先太爷有没有提到我？”

贾真看着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脸，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老东西，一辈子没娶妻，没生子，把命都卖给了贾家。

如今老了，被人当酒疯子嫌弃，可他心里惦记的，还是那个把他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老主人。

贾真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焦大的肩膀，语气比平日温和了几分：

“提到了。”

焦大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泪水终于滚了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贾真的袍角上。

“老主人……主人说什么了？”他的声音发颤，像个等着长辈夸奖的孩子。

贾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

“化太爷说，焦大那老东西，是个忠心的。”

焦大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松开贾真的袍角，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压抑的、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声。

“老主人还……还记得老奴……主人还记得……”

贾真没有说话，由着他哭。

寿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红，连忙别过脸去。

过了好一会儿，焦大才止住了泪。

他抬起头，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那张黑红的脸被泪水一冲，倒显出几分狼狈。可那双眼睛却比方才更亮了，亮得像是淬了火的刀。

“老爷。”焦大的声音还是嘶哑的，可语气己经完全变了，不再是方才那个小心翼翼问“老主人有没有提到我”的老奴才，而是当年那个从死人堆里把贾代化背出来的老兵。

“老爷叫老奴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贾真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这老东西，果然不简单。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不紧不慢地道：

“焦大，爷问你一句——府里那些护院，你觉得怎么样？”

焦大闻言，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屑：

“那些东西？也配叫护院？一个个吃得跟猪似的，跑两步都喘，连只鸡都抓不住。真要是来了贼，怕是跑得比贼还快！”

贾真点了点头，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那若是爷把这些护院交给你操练，”他首视着焦大的眼睛，“你能不能给爷练出一支像样的队伍来？”

焦大愣住了。

他盯着贾真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话是不是真的。

“老爷……信得过老奴？”

“先太爷信得过你，爷自然也信得过你。”贾真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的，“怎么，不敢？”

焦大“腾”地站起身来，腰背挺得笔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回到了当年在战场上时的模样。

“老爷既然信得过老奴，老奴这条命，就是老爷的！”

他一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给老奴一个月，老奴若是练不出个样子来，提头来见！”

贾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点头。

这老东西，果然没让他失望。

“好。”贾真放下茶盏，“从今日起，府里那些护院归你管。该怎么练，你说了算。谁若是不服——”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

“你只管来告诉爷。”

焦大一拱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那脚步又重又稳，踩得青砖“咚咚”响，像擂鼓似的。

贾真靠在椅背上，看着焦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总得先把刀磨快了，再杀狗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