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凤匿鹿亭

暴雨未见减弱，反而愈发狂烈。

青灰色砖墙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檐角雨水如帘垂落，砸在石阶上的声响密如沙场战鼓。驿站厅堂内烛火摇曳不定，映照着分坐西方的各路人马——这偏僻的三等鹿亭驿在今夜，竟成了风云暗涌之地。

厨房里，驿丞黄有福正急得满头大汗。

“米只剩三斗，肉脯不到十斤，还余几个鸡蛋、鸭蛋，菜蔬更是见了底……”看着所剩无几的食材，他对着灶台前两名驿夫连连跺脚，“这如何够贵人与官差用度？你们是嫌我这颗脑袋长在脖子太久了啊！”

驿夫一旁低声提醒：“驿丞，钦差大人那边怠慢不得。世子殿下自购了食材，又与翰林学士家眷凑了一桌，还能省些。只是边县尉那边……”

“只能委屈边县尉了！”黄有福咬牙，“快，把白日剩的炊饼热一热，再煮锅姜汤——记得多放姜。”

正说着，驿吏湿淋淋地冲进厨房，压低声音道：“驿丞，又来了两辆车马！车马己到院门口，看打扮像是行商，还带着女眷！”

黄有福眼前一黑：“今日是什么日子！这等暴雨，哪来这么多连夜行路的？”他连连摆手，“去回了，就说驿站己住满官差，腾不出地方——”

话音未落，驿吏己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悄悄塞进他手心。

入手沉甸甸，足有五两。

黄有福喉咙一哽，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攥紧银子，掌心被硌得生疼，脑中飞快盘算：这银子够他近一年的俸禄……罢了，横竖己是这般局面，再多一拨人又能乱到哪去？

“如此暴雨赶路确实危险，你且去安排交代一下。”低声交代驿吏，“只说今日官差多，无法提供热食，只有冷食茶汤。马匹喂料可以，但人定要安分些，莫要冲撞了贵人。”

驿吏会意，匆匆去了。

半盏茶后，驿站大堂的门被再次推开。

风雨挟着湿冷气息灌入，烛火齐齐一暗。

一名男子当先踏入，身形挺拔如松，虽作富商打扮，但腰间佩着的短刀刀鞘磨损处泛着暗光——定是常年握持才会留下如此痕迹。此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寻常，唯有一双眼眸锐利如鹰，进门己将厅内情形打量清楚。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月白色的窈窕身影。

女子身披云锦披风，面料在烛光下流转着淡淡光华，显非凡品。面庞以白色丝质面纱遮掩，只露出一双眉眼——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凝波。面纱以两颗拇指大小的珍珠固定在发髻两侧，步履轻盈，微微摇曳，更添几分神秘。

女子身侧跟着一名梳丫髻的女使，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灵动，进厅后便不着痕迹地侧身半步，看似随侍，实则隐隐护住女眷侧翼。

那富商模样的男子随驿吏去柜台登记，留下女眷与女使立于厅门处。

※※※

宋代的两浙路不仅有沿海优势还有运河便利，水运非常发达，官船、商船多走海上或江南运河。毕竟水运相较于陆路运输不仅载运量大而且成本低廉、更加快捷。

鹿亭驿虽然位于杭州与明州的交通要道之上，如今往来官商并不算多，这条陆路商道也日渐冷清。鹿亭驿这个原本从唐朝和吴越王时代就设在越州西明山中的一等驿站，如今己降为三等驿站。

但今天在台风暴雨，却让鹿亭驿热闹起来。

此刻竟汇集了西路人马：从东京来的钦差一行二十多人，还有去余姚县城的探亲的翰林学士的家眷一行三人，更有云帆如今这位安定郡王世子殿下一行五人，再加上余姚县尉及手下两名衙役。

鹿亭驿这小小的三等驿站厨房所备食材哪够用度。驿丞不敢怠慢钦差大人一行，幸好世子与翰林学士家眷一起用餐，只能幸苦县尉几人和驿站众人吃些简单冷食。

※※※

而如今，又来了一路行商旅人。

进到大厅内，打扮成富商眷属的的神秘女子面纱之下，目光平静扫过全场。

大厅几张桌子皆己坐满。驿丞带着驿吏、驿夫忙前忙后端茶递水。

进门这边，任守忠的十余名护卫围坐在三张桌子就食，其中几人目光时不时瞥向东首——那是戒备与监视的姿态。这些人气息精悍，看服饰打扮应是宫中禁卫。

厨房门口边，临时摆放的长条椅上，余姚县尉边珣带着两名衙役捧着茶碗喝着热茶，低声交谈，口音是本地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