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临的车队原定隅中(上午九至十一点)出发。
宁简天没亮就醒了。垣那句话还在脑子里。“他自己拿主意。”垣对杜临说的,说的时候没有看他。
他坐起来。草帽搁在铺边,贴头皮的那层麻布洗得发白。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放下。目光落在屋里靠墙的位置。那口松木箱不见了。
走出去。箱子被垣搬到了檐下,和他的工具靠在一起。凿子,手锯,刮刀,墨斗,松木箱。箱盖上新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凿柄靠出来的。垣己经把它当成了院子里的东西。
垣蹲在檐下磨凿子。磨刀石和铁刃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宁简在灶台边蹲下,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昨晚剩下的粟米粥热上了。釜底那层煳痂刮干净之后,热粥的时候不再有焦味。他拿木勺搅了一圈,粥在釜里慢慢滚开。盛了两碗,一碗端到垣手边。垣没接,凿子在磨刀石上又走了两个来回,才把碗端起来。
两个人蹲在檐下,把粥一口一口喝完。日头从院墙那头移过来,照在木料堆上。松木箱上那道凿柄压出来的划痕被照得发白。宁简把碗收走。
巷子里响起马蹄声。
不是过路的。马蹄声在院门外停住了。马打着响鼻,蹄子刨在夯土上,闷闷的。垣站起来,往院门走。宁简跟过去。
院门推开。杜临站在门外,身后是一辆马车。随从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被日头晒得酱红,正蹲在车轮旁边,手在轮毂上摸来摸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令史,轴头晃。铜釭松了。”
杜临没说话。随从补了一句:“跑不了远路。跑快了轮子会脱。”
杜临转过头,看了垣一眼。
垣蹲下来,拿手指在轮毂和轴头的接缝处摸了一圈。站起来,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铜活儿,我不碰。”
杜临看着那根车轴。日头从巷子东头的屋檐上移过来,照在车轮上。铜釭泛着一层暗沉的光。随从站在旁边,等杜临发话。
“得换釭。去县里买,来回两天。”
杜临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车轴上移开,落在院门里。宁简站在垣身后,正看着那根车轴。杜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垣一眼。
垣没有回头。
宁简蹲下来。把手伸进轮毂和轴头的缝隙里,指尖碰到铜釭的边缘。铜釭套在毂里,轴头穿过釭心,釭内壁和轴头之间的间隙——他摸不到。但轮子晃动的幅度告诉他,间隙己经超过了一根铜丝的厚度。
他站起来,看了垣一眼。
垣蹲在檐下,凿子在磨刀石上走了一个来回。抬起头,看了宁简一眼。宁简没有移开目光。垣把凿子翻过来,拿拇指顺了顺刃口。
“试试。”
宁简重新蹲下去。
“不用换。”他把手抽出来,指尖沾着铜锈,青绿色的,混着干涸的油脂。“釭没裂。是内壁磨损了。”
随从低头看他。宁简站起来,在垣的工具堆里翻了一阵。手锯,刮刀,一把窄刃凿子——拿起来看了看,放下。墙角有一截铜片,巴掌大小,是垣从什么旧器物上拆下来的。边缘剪得不齐,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锈。拿起来,指甲刮了刮锈。铜质还软。
“有锤子吗。”
随从从车上翻出一把铁锤。木柄被手握得发亮,锤头是方的,一角磨圆了。宁简把铜片垫在石头上,拿锤子敲。铜片延展开,变薄,边缘来。敲了几下,翻过来,再敲。铜片在他手里慢慢变成一张薄皮,厚度不到半分。
拿刮刀把薄铜皮裁成窄条。比了比轴头的周径,把铜条弯成弧形,塞进铜釭和轴头之间的缝隙里。塞进去一截,拿锤子轻轻敲,铜条吃进缝里,咬住了。转动车轮,让铜条顺着轴头的弧度往里走,边转边敲。锤子落在铜条上,声音从闷变实——吃紧了。
随从蹲在旁边看着。宁简把最后一截铜条敲进去,站起来。
“试试。”
随从抓住车轮,使劲晃了晃。轮子纹丝不动。又晃了一下,拿拇指顺了顺轴头和铜釭的接缝。铜条填在里面,从外面看不见,但轮子不晃了。他转头看了垣一眼。垣蹲在檐下,凿子在磨刀石上走着,沙沙的,没有抬头。
“隅中了。”
杜临从院门口走过来。蹲下,拿手指摸了摸轴头。站起来,看了宁简一眼。
“谁教你的。”
宁简把锤子搁下。嘴角弯了一下。
“自己琢磨的。”
杜临看着那根车轴。铜条填在缝里,从外面看不见。轮子不晃了。
“怎么琢磨的。”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夜雨无声夜深寒《秦简:开局一个老工匠》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6章 车轴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本章共 1574 字 · 约 3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