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郿县。宁简没有回头。
垣那句话还在脑子里。他自己拿主意。
草帽扣在头上,系绳收紧了。帽檐压下来,眉眼藏在阴影里。车轮碾过夯土,车厢微微晃着。松木箱搁在他和杜临之间,箱盖上那道凿痕被日头照得发白。
随从抖了抖缰绳,偏过头。“令史,坐稳了。”杜临没应。马迈开蹄子,扬起一蓬灰白的土。土落下来,落在箱盖上,落在宁简的膝头,落在杜临搭在膝上的手背上。杜临没有拂。
官道往西。日头从背后照过来,把人和马的影子拉成瘦长的一条,投在前头的路面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随着车身的颠簸忽长忽短。
走了大半个时辰,杜临开口了。
“少府工室,管的是宫廷器物。工师管技术,令史管验收。器物不合格,追责到人。”
宁简听着。
“每件器,刻工匠的名。刻了,这件器就和你绑在一起了。出了少府的门,用了三年五年,只要还在用,名还在。坏了,追回来,还是你的责。”
宁简把手搭在箱盖上,拇指顺了顺那道凿痕。“刻就刻。自己的活自己认。”
杜临没有接话。车轮又滚过几十道辙。
“垣那个人,手是真好。”
宁简没有应。
“心也重。”
宁简看着官道前方。垣蹲在檐下磨凿子的背影浮上来。垣说,这把凿子跟了我三十多年。垣说,我那个儿子,小时候拿它凿过院墙。凿了一排坑。
日头偏过正顶。官道两旁的田畴里,粟苗割过了,剩下一截截短茬,齐整整地戳在土里。
一个老汉推着独轮车出现在路旁。车上摞着几袋粟米,捆绳勒进袋身。车轮卡在车辙里,他往上抬,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没有人停下来帮他。马车从他身侧驶过,宁简看见他那双手。指节朝不该去的方向扭着,虎口的皮肉像一块缝了又缝的旧革。和垣的手一样。但他推的不是木料,是粮。
又走了一段。路边蹲着一队刑徒。头发剃得极短,脖子上架着木枷。看守的吏卒蹲在树荫下喝水,他们蹲在日头地里,眼睛看着面前的土。其中有一个少年,和宁简差不多身量。少年的手搭在膝头,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随从嘀咕了一句。宁简没有接话。
马车从他们旁边驶过,轮子带起一蓬土。土落在他们肩上、头上、枷上。少年没有动。
宁简把手伸到帽檐上,往下压了压。阴影盖住了眼睛。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还是干净的。
咸阳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起来。城墙上有蚂蚁似的人影在移动。
“令史,修那样一座城,要多少人。”
杜临没有立刻答。车轮滚过十几道辙。
“几万人。修了好几年。”
又走了很长一段。杜临忽然开口。
“工室里也有隶臣。手巧的,和工匠一样使。不巧的,死在里面也没人知道。”
宁简的手搭在箱盖上。
“赵家那个男人,就是从这种墙上摔下来的。”
杜临没有看城墙。宁简也没有。
沉默又漫过来。日头又往西沉了一截。
杜临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宁简接住,拔开塞子,水有点温,带着皮囊的味道。他喝了一口,喉结滚了滚。
“怕不怕。”
宁简把水囊递回去。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对杨媪那种笑。
“怕。怕也得去。”
杜临接过水囊,系回腰间。没有再问。
又走了很久。
“你姓宁。”
宁简转过头,看着他。
“关中的宁氏……”
杜临停住。车轮又滚过几道辙。他看了宁简一眼。宁简等着。
杜临把目光移开。
“到了咸阳,少提自己的姓。”
宁简把手从箱盖上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知道了。”
随从坐首了。“令史,到了。”
咸阳城墙从地平线上拔起来。夯土一层一层垒上去,层与层之间压出一道道浅槽,是夯杵留下的印子。宁简仰起头,目光顺着那些槽往上走,走到墙顶。墙顶上人影憧憧,就是刚才那些蚂蚁似的人。
城门口进出的人。穿短褐的挑着担,穿长襦的腰间系着革囊,甲胄齐全的士卒手按在剑柄上,目光从每一个进城的人脸上扫过。
随从跳下车,牵着马往城门走。盘查的时候他哈下腰,脸上堆起笑,脖子往前伸着。杜临坐在车上,没有动。
宁简看着随从的背。短褐被日头晒透了,汗渍洇成一片白碱花。
吏卒挥了挥手。随从又哈了哈腰,牵着马进了城门洞。
城门洞很长。两头的光在中间断了。黑暗里只剩下车轮声和马打着响鼻的声音。松木箱晃了一下,宁简的手按在箱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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