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雷雨骤至。
雨点砸在工室的瓦顶上,声音比春雨烈,像是无数颗石子从天上倒下来。热气被雨水一激,蒸腾起来,院子里闷得像个大甑。
宁简蹲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一块榆木板。手感比春天轻,像是骨头里的水分被抽走了。木头缩了,纹路之间的间距比春天窄了一丝,像是毛孔闭上了。
他把榫头塞进卯眼里。松了。晃荡,有空隙。
春天刚好,夏天松了。季说得对,老天爷给的尺寸,谁说得准。
季不在。他的位置上搁着一口刨了一半的箱笼,刨花还卷在刨口里,己经干了,卷曲着像枯叶。人不知道去哪了,也许是躲雨,也许是领口粮。院子里只有雨声和凿子咬木头的声音,比往日稀,像是大家都被这闷热压住了手。
宁简把榫头出,拿在手里看了看。榫头侧面,春天削去的量,现在不够了。那道缝隙,像是一道张开的嘴,等着什么东西填进去。
他站起来,走到废料堆旁边,蹲下。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废料堆边积了一小洼水,映着灰白的天。
春天试过的那几块榆木板还在。纹路密的那块,他拿起来,把榫头塞进去。松了。缝隙比刚才那块小一点,但依然能感觉到晃动。
看了片刻。他从废料堆里翻出一小片松木。松木软,质地松,容易削。拿凿子削成薄片。一下,两下。削到透光,对着日头照了照,木纹像水纹一样透过来,薄得像是蝉翼。
他把薄片卡进榫头侧面,轻轻敲进去。再塞进卯眼里。紧了。严丝合缝,像是从来没松过。
出,薄片己经嵌进榫头的木纹里,被挤压变形,成了木头自己长出来的一部分。分不清哪是原木,哪是补片。
他把榫头塞回去。刚好。
雨停了。檐水还滴着,一滴一滴砸在夯土上,声音比雨声轻,像是某种计时。
宁简蹲在废料堆旁,把那几块榆木板依次试了一遍。纹路密的,补的薄片薄,像是给皮肤贴了一层膜。纹路疏的,补的薄片厚,像是给骨头垫了一块膏。补完,塞进去。刚好。
他站起来,把木板放回废料堆。路过铜器区时,一件刚錾完的铜器搁在案上,纹饰密得透不过气。鞅做的。鞅不在,也许去避雨了。
宁简看了一眼纹饰的刻痕——夏天铜料缩,硬度增加,錾刻时手得比春天重。轻了刻不动,重了会崩。他落凿的力度,从刻痕的深浅里能看出来,每一刀都带着狠劲,像是跟这块铜较着劲。
宁简走过去,手指悬在纹饰上方,没敢碰。铜器表面还带着雨后的湿气,凉飕飕的。
暮色漫进来。雷声远了,只剩下零星的电光在天边闪,像是谁在云层后面划火柴。
宁简收工时,蹲在那件榆木案几前。器身底部,“简”字笔画匀净。他拿拇指顺了顺刻痕。没有停。那道斜痕还在,但己经被包浆覆盖,不那么刺眼了。
把案几搬到成品堆。走回自己的位置,蹲下,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手上沾了一点松木的油脂,滑腻腻的。
收工。
推开院门,暮色正从墙头漫下来。巷子里的风带着雨后特有的青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杜临不在院门口。屋里黑着灯,门帘垂着,一动不动。
宁简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工室的方向。
废料堆里,那几块榆木板静静地躺着。榫头侧面卡着薄得透光的木片,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那是他给木头打的补丁,也是给时间打的补丁。
木头会缩,铜会硬,人会老。但只要找对那片“薄片”,总能补回来。
补过的,也是刚好。
他转身走进屋子。没有点灯,首接在铺上躺下。
窗外,最后一道电光闪过,照亮了屋角那口松木箱。箱盖上的凿痕在闪电下白了一下,又暗下去。
雷声滚滚而来,像是从天边滚过一辆战车。
宁简闭上眼睛。耳边好像还有削木片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蚕在吃叶子。
睡吧。明天还得接着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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