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考核

十月初一，工室里比平日安静。

不是没人说话，是没人大声说话。凿子敲在木料上的声音、墨斗弹线的声响、刨子推过木面的沙沙声，全都收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宁简蹲在案前，正给一把凿子缠麻绳。柄上的旧绳磨断了，露出里面光滑的枣木。他一圈一圈缠，手指把绳头压进缝隙里，动作不急。

身后有脚步声。不止一个。几个工匠从西院过来，手里空着，今天不干活，只看。

垣仲站在堂前，手里握着一卷竹简。他没立刻开口，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去——从东院过来的老工匠，西院借调的铜工，还有本院的这几个学徒。目光在宁简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月度考核。”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今日现场作器，佐验收评分。”

众人放下手里的活。有人把凿子搁在案上，有人把刨子翻过来平放。宁简擦了擦手上的木屑，听见身后有人走动。

鞅走到前面，抱拳行礼：“工室啬夫，鞅请与同僚比试。”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宁简身上：“燕尾榫，同题同料，可敢？”

工室里静了一瞬。

季从案前抬起头，眉头微皱。他手里还攥着一把刮刀，指节发白。隶臣还在角落里，但手里的篾条停住了，一根竹篾悬在半空，像忘了下一步该怎么劈。

东院过来的一个老工匠往前凑了半步，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没说话。

宁简把凿子搁在案上，站起身：“诺。”

垣仲看了两人一眼，没说话，挥手让佐准备。佐是个西十来岁的中年人，走路时左脚微微外撇——年轻时受过伤，可能是兵役，可能是徭役。他从库房里搬出两块栗木，秋料，纹理相近，大小一般，搁在堂前的空案上。

“题目：燕尾榫一对，咬合紧实，开合自如。”垣仲的声音不高，“时限：两刻。”

鞅抢先取了木料，在案前坐下。他的凿子己经磨好，刃口在窗光下泛着冷光。宁简取了另一块，回到自己的位置。

季悄悄挪到宁简案边，低声说：“他故意的。”

“知道。”宁简拿起墨斗，在木料上弹出第一条线，“帮我看着时辰。”

季点点头，退到一旁。他没回自己的案，就站在宁简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把刮刀。

考核开始。

鞅的动作很快，下凿如飞，木屑飞溅。他的手腕翻转灵活，凿子在他手里像活物，走线精准，收刀利落。榫头做得极漂亮，角度精准，线条流畅，一看就是多年练出来的功夫。西院过来的一个铜工忍不住“啧”了一声，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

宁简的动作慢得多。他先拿起木料，对着光看了看纹理，又用手掌贴了贴表面。秋料硬，纹理致密，下凿的角度要调。他抽出凿子，在废料上试了一刀，感受木料的反馈，然后才在正式木料上落刀。

一刀是一刀，没有多余的动作。

“磨蹭。”鞅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讥诮，“怕输？”

宁简没接话。他想起垣仲说的——秋料易缩。手里的栗木是月初新采的，比月底的还要干一些，但入冬后还会再缩一分。他调整画线，多留了一分余量。榫头看起来比鞅的松一点，但内部咬合更严实。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东院的老工匠蹲下来，从地上捡了片木屑，在指间捻了捻。隶臣重新开始劈篾，但动作慢了许多，耳朵却竖着。季手里的刮刀不转了，他盯着日影从窗棂移到什么位置，又低头看看宁简的进度。

两刻将尽。

鞅己经收工，他的燕尾榫严丝合缝，敲进去时发出清脆的“咔”声，出也顺畅，堪称完美。他把榫卯举起来，对着光转了转，让周围的人都能看见。

宁简最后修整了一下榫眼，也停了手。他的榫头看起来没那么紧，敲进去时声音发闷。

工室佐走过来。他先检查鞅的，拿起那对榫卯，对着光看了看，然后用指甲划过榫头的边缘。他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木屑，是几十年攒下来的。

“当下紧实。”佐的声音平淡，“但……”他拿起一块湿布，在木料表面抹了一把，“秋料入冬还要缩。你这余量按春夏留的？”

鞅脸色微变：“我……”

“入冬必松。”佐把榫卯放下，“中工。”

鞅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像要攥碎什么东西。

佐走到宁简案前。宁简的榫头看起来没那么紧，敲进去时声音发闷，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