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三。
宁简蹲在墙根下把一堆废木料按长短重新码放。垣接了一单新活——替里正家修一张案几,木料己经备好了,堆在檐下。宁简把弯的挑出来放一边,首的按长短排好。垣蹲在院子当中,正在给旧案几拆榫头。
院门被推开了。
不是杨媪。杨媪推门的时候会先喊一声,声音比手快。这个人没有。
宁简抬起头。
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身材不高,肩膀宽,脖子粗,像一根楔子钉在那里。穿着深色短褐,腰间系一条皮带,皮带上挂着个小革囊。头上戴着板冠——不是垣那种随便挽起来的髻,是方方正正的冠,用簪子别得严严实实。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目光从院子里扫过去。垣,拆了一半的案几,墙角的木料堆。然后落在宁简身上。
停住了。
宁简的手没停。他把一根木料码好,又拿起下一根。动作不快不慢。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走了个来回——从那件大了不止一号的旧麻衣,到脚上那只古怪的运动鞋,到头上那个挽得不太利索的发髻。
“垣。”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垣抬起头。
“亭长。”
亭长往院子里迈了一步。步子不大,落地很稳。宁简注意到他的靴底——比垣的厚,踩在夯土上一步一个闷响。
“里正说你家里多了个人。”
垣把凿子放下。没有站起来。
“我侄孙。”
“哪来的。”
“郿县。”
亭长又往宁简的方向看了一眼。宁简把一根木料码好,抬起眼睛,和他对视了一下。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码下一根。手稳的——这是多年修复工作训练出来的,越是紧张,手越要稳。心跳他管不住,但手他管得住。
“多大了。”
“十五。”垣说。
“叫什么。”
“简。”
亭长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朝宁简走过来。脚步不快,靴底踩在夯土地上,一步一个闷响。
他在宁简面前停下来。
宁简抬起头。亭长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肩膀挡住了背后的日光。宁简看见他腰间的革囊里插着几支竹简,简缘磨得发亮,颜色深得像被手过很多遍。
“郿县过来的?”
“嗯。”
“哪一里。”
宁简的手没停。垣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稳稳当当。
“槐里。”
亭长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宁简脸上。
“什么时候到的。”
“三月中旬。”垣替宁简答了。
亭长蹲下来。
和宁简平视。
他的脸离宁简很近。近得能看见他嘴角那道旧疤痕——从嘴角拉到下颌,像一条干涸的细流。疤痕两边的皮肤颜色不一样,一边是日头晒出来的酱色,一边是愈合后长出来的淡粉。
宁简没有动。
“传呢。”
宁简没有回答。
“无传越界,笞五十,罚金西两。”亭长说。语气不重,像在陈述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事实。像垣说“粟米得煮两刻钟”——不是在威胁,是在告诉他一件事。
宁简还是没有说话。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胸腔里往上顶,顶到喉咙口。他把它咽下去了。
“他的传被贼抢了。”垣的声音又响起来。“连衣裳一起。”
亭长终于转过头,看了垣一眼。
垣蹲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把凿子。他没有看亭长,在看手里的凿刃。凿刃上沾着一点木屑,他拿拇指顺了顺。
亭长站起来。
他走到垣面前,低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拆了一半的案几。案几的榫头从卯眼里退出来半截,松松地挂着。
“垣。你也是当过兵的人。”亭长说。“符传的事,你清楚。”
垣没接话。他把凿子翻过来,拿拇指顺了顺刃口。磨刀石磨出来的纹路一道一道,细细的,像头发丝。
亭长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垣没有说话的意思。
亭长把目光收回去。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木料堆,工具,拆了一半的案几,墙根下那几口半成品的木棺。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回宁简身上。
宁简还在码木料。他己经把首的码完了,现在在码弯的。弯木料不能摞,只能一根一根靠墙立着。他把一根立好,扶正,又拿下一根。手稳的。呼吸也稳下来了。
亭长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院门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步。
“垣。”
垣抬起头。
“传的事,你补一下。”亭长没有回头。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有些闷。“亭里录个名。别说我没提醒过。”
然后他出了院门。
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一步一个闷响,从院门走到巷子拐角,拐了个弯,被巷子深处的寂静吞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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