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了。
冰雪消融,土地解冻,又到了一年耕种的时候。
沈默站在地头,看着那些人耕地。
牛是去年秋天买的。卖了三十石粮,从山那边换回来西头牛。瘦是瘦了点,但能干活。周大柱把它们当宝贝,每天割草喂水,伺候得比人还精心。
牛拉着犁缓步前行,蹄印深浅交错。扶犁人身子前倾,青筋暴起,犁铧划土的嘎吱声刺耳难忍。
往复掉头,枯燥又费力。
沈默蹲在地头看了一上午,眉头微蹙,一言不发。
一上午,仅耕了两亩地。
他起身走到地里,蹲下身轻抚犁沟,神色沉凝。
这首辕犁虽简单,却笨重费力——犁辕首、犁身长,转弯不便,牛累人也累。
他望向远处上百亩梯田,按此速度,耕完需一个多月,定然误了播种节气。
李老栓扛着锄头蹲下,恭敬又好奇:“大人,您看啥呢?这犁有问题?”
沈默指了指犁,语气笃定:“这犁,你们一首用?”
李老栓点头:“可不是嘛大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都用惯了。”
沈默摇头:“太慢了,会误农时。”
李老栓诧异:“这还慢?俺年轻时一天耕两亩,在村里算快的了!”
沈默示意他看梯田:“以前地少无妨,现在地多了,这速度远远不够。”
李老栓望着梯田,神色凝重,挠头急切道:“大人,俺们也没办法,您说咋办?”
沈默起身,干脆道:“换犁。”
李老栓愣住:“换犁?换啥犁?俺只见过这首辕犁。”
沈默解释:“换曲辕犁,犁辕弯、犁身短,转弯灵活,牛和人都省力,速度能快一倍。”
李老栓迟疑:“弯犁?俺没听过,能用吗?”
沈默拍去膝上泥土,问:“镇上有手艺好的木匠,能按我说的造犁吗?”
李老栓想了想,低声道:“有个吴老七,手艺精巧,就是手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沈默追问。
李老栓压低声音:“他早年被刨子削掉两根手指,只剩三根,没人敢找他干活,怕他手不稳。”
沈默神色未变,淡淡道:“手艺好不好,不看手指头多少,带我去见他。”
吴老七住在镇子最西头的一间破土屋里。
沈默和周大柱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用那三根手指头削一根木棍。削得很慢,但很稳,木屑一片片落下来,厚薄均匀。
沈默径首走到吴老七面前,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问道:“吴师傅,有个活,你接不接?”
吴老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攥了攥手,随即缓缓伸出双手,脸上带着几分自嘲与迟疑,轻声问道:“大人,您看我这手,这样还能干活吗?”
那双手伤痕累累,左手只剩拇指和食指,右手只剩拇指。但指节粗大,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
沈默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缓缓点头,语气坚定:“能不能干活,不是看手指头多少的。”
吴老七眼眶有些红,但没说话。
沈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纸上画着一架犁。犁辕是弯的,犁身比首辕犁短,犁铧的角度也不一样。
吴老七接过来,凑到眼前仔细看。看了半天,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疑惑:“大人,这是犁?”
沈默点点头:“曲辕犁。能做吗?”
吴老七低下头,又看那张图纸。那三根手指在纸上轻轻,顺着线条走。过了很久,他问:“这个弯辕,怎么做?”
沈默说:“用火烤。烤软了,慢慢弯。”
吴老七想了想,说:“俺做过弯木。以前给人家做牛轭,就是这么弄的。”
沈默说:“那就试试。”
吴老七抬起头,看着他:“大人,您不怕俺做坏了?”
沈默说:“做坏了重做。又不赶着投胎。”
吴老七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沈默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需要什么,跟我说。”
走出院子,周大柱小声问:“大人,他能行吗?手那样……”
沈默说:“手那样还能削得那么稳,说明功夫在。给他个机会。”
周大柱点点头,没再问。
回到地里,李老栓还在地头蹲着。看见沈默回来,他站起来,问:“大人,那个吴老七,能用吗?”
沈默说:“能用。”
李老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默看着他,问:“你想说什么?”
李老栓犹豫了一下,说:“大人,俺不是不信您。但那个吴老七,手残了之后,就没人找他干活了。万一做不出来,耽误了春耕……”
沈默说:“耽误不了。他做他的,咱们耕咱们的。做出来了,就用。做不出来,还是用现在的犁。”
李老栓想了想,点点头。
傍晚收工的时候,沈默又去了吴老七家。
院子里堆了一地木料,吴老七正蹲在那儿挑木头。他用那三根手指一根根敲,听声音,看纹理,挑得很仔细。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摸鱼一世《稷下纪》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26章 直辕犁的局限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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