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坟包

天亮了。

血腥味混着泥土的腥气，沉甸甸飘在镇子上空。空场静得怕人，没人言语走动，连爱哭闹的孩子也被大人按在屋里，只敢隔窗怯望远处小山坡。

沈默在七个坟堆前站了一夜，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和发梢，他像尊石像，目光紧锁那排新土，纹丝不动。

柳娘轻手轻脚走来，把打补丁的旧棉袄披在他身上，指尖触到的肩膀冰凉如石。

“大人，天凉，回去歇口气吧，这儿有俺们盯着。”她声音沙哑，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逝者。

沈默缓缓摇头，喉结微动，未发一言，手仍停在最边上的新土上，似在触碰珍宝。

柳娘红着眼叹了口气，不再劝说，轻手轻脚退去，留给他一片安静。

周大柱沉稳走来，在他身边站定，肩膀缠着厚布条，血渍己渗大半，腰板却依旧挺首如松，毫无负伤的狼狈。

“大人，弟兄们都安顿在这小山坡上了。”他声音低沉，眼底藏着未散的悲愤。

沈默转头看他，目光虽有疲惫，却满是坚定：“召集所有人，来这儿祭拜弟兄们。”

周大柱应声而去，不多时，全镇老老少少一百多人悄无声息赶来，垂首站在坟堆前，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偶尔被风吹散。

沈默躬身深鞠一躬，庄重虔诚：“刘黑子、钱大牛、孙二狗、李大山、赵小毛、王老西、张栓柱。”他一字一顿念出七个名字，“七位弟兄为磐石镇、为咱们所有人丢了性命，今日，我带全镇人恭送英烈。”

他再鞠一躬，众人纷纷躬身致敬，老人拄杖、孩童被按肩，眼底满是敬畏与悲痛，风携新土气息，似是英烈的回应。

祭拜结束，沈默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从今日起，七位弟兄的家人由公家养着——爹娘奉养到老，孩子供至、读书识字。这是磐石镇的规矩，也是我对弟兄们的承诺。”

人群中抽泣声浓了，英烈的家人们捂着脸哽咽，泪水从指缝溢出，满是被承诺温暖的动容。

沈默顿了顿，看向负伤的弟兄，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昨日受伤的位弟兄，安心养伤，不用操心家活。养好了一起守镇子，养不好，磐石镇也绝不丢下你们。”

话音刚落，有人红着眼低声道谢，众人纷纷附和，声音里满是感激与坚定。

石破天从人群后走出，站到沈默身边，目光扫过坟堆，声音沙哑：“他们都是想好好活下去的普通人。”

沈默点头：“他们都是磐石镇的脊梁。”

“我当兵时见过更多死人，那些人是兵，早有战死的觉悟。”石破天望着远山，语气沧桑，“可他们是农民、是逃荒的，只求一口饭、一个家，不该死。”

“世道如此。”沈默望着远山，语气沉重，满是看透世事的无奈与坚定，“苛政匪患横行，普通人求口安稳饭难如登天。越是这样，咱们越要守住磐石镇、好好活下去，才对得起弟兄们的血。”

良久，石破天低声开口：“我当年那营人，死了三十七个，就我活了下来。”

沈默侧头看他，静静倾听，未插一言。

“我一个人把他们埋在乱葬岗，埋完就跑了，没敢回头。”石破天语气里满是悔恨，“我以为能记住所有人的名字，可到最后，只记得三个。”

他抬眼望天空，眼底泛着水雾：“我总觉得，对不起他们，连个念想都没给。”

沈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有力：“念想在心里，你记着他们，他们就一首在。”

石破天低下头，沉默良久，肩膀微微颤抖，未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