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风信阁中布暗棋

顾南风收到口信时，正在风信阁誊抄上月各据点递来的流水。福安没进门，只让阁外洒扫的杂役传了句话。马车停在巷口，霜己化尽，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午后灰白的天光。他上车时萧珩正靠于车壁闭目，闻声睁开眼。

“周恒昨日又去清河口了。”

顾南风的手在膝上微微收紧。“所为何事。”

“没进渡头。只在河口茶寮坐了一炷香便走了。”萧珩的手指在膝上点了一下。“侯掌柜递来的。走时在茶寮门口站了片刻，回头望了一眼渡头的方向。”

顾南风的手停在袖口。回头望一眼。不是探路，是记路。把渡头的方位、茶寮到渡头的距离、巷道的宽窄，一眼记牢。下一回来，便是带人来了。

“他在认路。”顾南风声极低。

“清河口三号渡不能留了。但撤也要撤得巧，让他以为是他逼走的。”萧珩声气很平，“从明日起，渡头照开，船照走，只是货不往北了。他查不到北上货，便会顺着往北查。往北是徐州七号栈，全部改走陆路，绕开清河口。”

顾南风将膝上舆图副本展开。清河口往北，水路一条，陆路两条。徐州七号栈卡在水陆交汇处，是风信阁北线最大的中转据点。若清河口是手指，徐州便是手腕。周恒正往手腕上爬。

“徐州七号栈的掌柜，可靠得住。”

“栈头姓沈，雁门关退下来的老军需。周铁举荐。”

萧珩点头。“让周铁带话。周恒若查到徐州，货、账、人经得起查。但有一条——答得要慢，像寻常商栈掌柜，不要像练过的。还有，留意他带了多少人，穿的什么衣裳，问话时什么语气。这些都要记下来。我要知道他查案的习惯。”

马车碾过长街，声音黏而闷。萧珩阖上眼，将北线据点于心中过了一遍。清河口三号渡，徐州七号栈，再往北是雁门关外十二号堡，嵌在北狄与西戎的夹缝里，是整张网最北端的触角。周恒若查到十二号堡，便不是权谋，是通敌。

“十二号堡那边，近来可有消息。”

顾南风默了一息。“上一封是半月前到的。堡头说，北狄王庭今冬征了不少马。”

“之后呢。”

“便无消息了。”

车厢里的静把车轱辘声吞了大半。半月无信。风雪断了路？信鸽撞了鹰？还是堡头己经不在了？萧珩没有问。就在这时，一阵马蹄从后方疾驰而来，蹄铁砸在石板上又密又沉，擦着马车往九皇子府方向去了。福安掀帘，声极低：“殿下，十二号堡。急马。”

萧珩伸出手。福安将蜡丸递入他掌心。十二号堡的封蜡，印着堡头的私戳。他捏开蜡壳，里面是一张极薄的桑皮纸，纸上只一行字，墨迹潦草：北狄王庭调兵，方向东南。

他看完，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手指触到另一张纸——沈若衣那本靛蓝账册的边角微微卷起。他把两张纸并排放着。周恒在撕他的网，北狄在调兵。两件事，一个方向。东南。

回到九皇子府时天色己近暮。萧珩穿过回廊，经东院时停了一步。窗开着，窗纸上映着暖光，是炭火的颜色。他站了一息，没有往里看，继续走了。

同夜，书房。萧珩将北线舆图摊开。清河口，徐州，十二号堡，三个据点一条线，从临安伸到北狄王庭的帐前。他用淡墨在清河口圈了一下，又在徐州圈了一下。两圈之间是他不认识的村庄山岭，周恒会一寸一寸填上。他搁下笔，从暗格中取出青灰账册，翻到最新一页。周恒，清河口再至，回望渡头一眼。另起一行：十二号堡急报，北狄调兵东南。

两行并列，墨色一新一旧。他望了许久，将账册锁回暗格。窗外风携着水气拂在窗纸上簌簌地响。

东院。沈若衣坐于妆奁前，账册摊在膝上。今夜未曾落笔。青禾入内换烛，轻声道殿下回府了，经东院时停了一息便往书房去了。沈若衣没有应声。她提笔蘸墨，于最新一行下方添了一笔，字极小，一笔一划收着：十月初二，彼归，过窗下停一息，入书房，灯亮。

搁下笔，合上册页。这时回廊上传来脚步声，极轻，是福安。灯笼的光没有往书房去，而是往外院走。前院有马厩。

她的手指在窗闩上停了一息。指腹触着木纹，粗粝微凉。出事了。

她没有关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