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霜裤烛灭各西东

他睡着前最后的念头，是她的窗还亮着。

萧珩是被自己的手碰醒的。伏在案上，右手压着左腕，压了一夜，抬起来时指节发僵。烛台己经冷了，烛泪凝在铜座上，最后一截烛芯缩成一小团焦黑。不是福安熄的，是自己燃尽的。昨夜看完侯掌柜的信，他令侯掌柜三日内撤出清河口，然后继续翻看北线舆图。翻到什么时候睡着的，不记得了。只记得东院的窗还亮着。

窗。他抬起头。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灰白清冷。银杏秃枝间望过去——窗关着。没有暖光，没有炭火映在窗纸上的颜色。他站了一息。昨夜他的烛火燃尽时，她的窗还开着。今晨关了。

福安端茶进来，轻声道殿下，青禾方才来禀，王妃今晨把窗关上了。萧珩问炭火呢。福安默了一息：也撤了。

萧珩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是热的，烫着舌尖。他放下茶盏，行至案前坐下，从暗格中取出青灰账册，翻到最新一页。令侯掌柜三日内撤出清河口。另起一行：十月初西晨，东院关窗撤炭。他把笔搁下。没有写她昨夜是什么时候关的窗，因为他不知道。

东院。沈若衣坐于妆奁前，窗关着。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比往日暗了一层。炭盆己经撤了，青禾端出去时铜盆沿上还留着昨夜那点余温。她提笔蘸墨，在账册最新一行下方添了一笔，字极小，一笔一划收着。十月初西晨。关窗。撤炭。

搁下笔，望着那行字望了一息。没有补字。昨夜他书房的烛火骤灭时，她的手在铜盆边沿停住。不是渐灭，是骤灭，像被人一口气吹熄。她等了一息，两息，灯没有再亮。她把账册合上，没有记那一笔。有些事不必记。

青禾进来梳洗，轻声道姑娘，殿下书房的灯今晨才亮。沈若衣的手停在鬓边。今晨才亮。青禾说是，福安公公进去换茶时殿下伏在案上，像是坐了一夜。

沈若衣将簪子插入发间，起身行至窗前。窗关着，窗纸上的光比往日暗。他伏在案上坐了一夜。灯是自己燃尽的，不是他熄的。她的手在窗闩上停了一息，没有开窗。只是回到妆奁前，将烛台往左挪了一寸。烛焰晃了晃，又稳住了。

暮时萧珩回府，经过东院时停了一步。窗关着，窗纸上没有暖光。他站了一息。窗内没有人影晃动，只有一扇关着的窗。他继续走，步子很稳，左脚落地的声音和右脚一样重。

福安在书房门口躬着身子，见他过来行了一礼，低声道殿下，徐州有消息了。萧珩停住。

“沈栈头遣人送来的。不是信，是口信。送信的人说，昨日有人在徐州七号栈外转了一日，像在认路。”

萧珩行至案前坐下。认路。和周恒在清河口一样。先认路，再问人，最后拿人。周恒己经到了徐州。比他的马还快。

“送信的人还说，那人在栈外的茶摊喝了碗茶，临走时往栈门口的石墩上按了一下。沈栈头后来去看，石墩上什么也没有。”

在门框上按一下，在石墩上按一下。不是记号，是习惯。周恒紧张时的习惯。萧珩的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他比我们的马快。”

“不是比马快。”他声极平，手指按在舆图边缘，“他从清河口出发时，我们的马还没派出。我们以为他回临安了——没有。他从清河口首接去了徐州。”

话音刚落，风从太液池那向灌进来，将案上舆图掀翻。纸页哗地卷起，清河口、徐州、十二号堡，三个据点在天光里翻了一面。顾南风赶到时正看见这一幕——萧珩站在窗前，舆图反扣在案上，福安躬着身子按住纸角。风把窗纸吹得鼓成一个弧面，像有什么要从那层薄纸后面破进来。

“周恒到徐州了。”萧珩没有回头，“和清河口一样，认路，按石墩。现在撤己经来不及了。让沈栈头照常开门接货。周恒问什么，他答什么。只有一条——十二号堡的消息，一个字也不能漏。”

顾南风应了。

“还有。留意周恒按完石墩之后，往哪个方向走。往北，还是往南。”

顾南风抬首。“殿下是怕他继续往北。”

“他若往北，下一处便是十二号堡。”萧珩望着窗外银杏秃枝。“十二号堡的堡头姓魏，斥候出身。周恒若查到十二号堡，五皇子府的手就伸出了边关。到那一步，便不是权谋，是通敌。”

顾南风退出时在门口停了一步。廊下风很大，灯笼晃得厉害。他望了一眼东院——窗关着，什么光也没有。他收回目光，快步往外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