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衣归宁那日,临安落了秋雨。
马车停于沈府门前时雨势正密。青禾撑开伞,她扶着手炉下车,风灌入袖口,凉得指尖一紧。门房迎出来,边行礼边往里传话,道娘子归府了。廊下有脚步碎而急。
正厅里沈文渊坐于上首,见她进来,将茶盏搁下。父女对坐,中间隔着数月未见的光景。沈文渊问在府中可安好,她答安。问殿下待你如何,她答善。沈文渊未再问,只看着她,看了两息,道清瘦了。她低着头,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厅外雨声密密匝匝。
卢晚棠在东厢房。窗半掩,雨丝飘入洇湿了窗台。沈若衣推门进去时她正靠在榻上,膝上搭着一条旧毯。闻声睁开眼,目光落于女儿面上,看了一息,伸出手。沈若衣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指比她的手更凉。
“手这样凉。”卢晚棠将她双手拢于掌中,“青禾怎未与你多添件衣裳。”
“添了。风冽。”
卢晚棠便未再问。母女俩的手叠在一处。沈若衣看着母亲膝上那条旧毯,边角磨得发白,针脚细密,是多年前缝的。用的是江南的绒线,比临安的软。缝好之后收入箱底,从未用过。后来不知哪一年取出,便一首搭在膝上了。
“娘。这条毯子缝了这许多年了。”
卢晚棠垂目看了一眼膝上。“你七岁那年缝的。原要赠人,后来未送出去。”
“赠何人。”
卢晚棠的手在毯子上轻轻抚过。“故人。去了许多年了。”她没有说那个名字。然母亲教她凫水那日溪边的日头忽从记忆里浮上来——蝉鸣聒噪,母亲坐于岸上,言若衣你记住,这世间无人能护你一世。她那时以为母亲只是教她凫水。
“娘。那故人,可是姓徐。”
卢晚棠的手停了。她看着女儿,看了一息,两息,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雨从窗缝渗入,顺着窗台往下淌。
“你如何知晓的。”
“女儿猜的。”
卢晚棠未再言。沈若衣没有追问,只是将母亲的手重新握住。
“娘。女儿在九皇子府,也有一条毯子。新絮的,比这条厚。”
卢晚棠看着她。
“是殿下命人送的。未言明,然女儿知晓是他。”
卢晚棠的手指在她掌中轻轻一颤。“你怎知是他。”
沈若衣沉默一息。“福安公公从不送殿下未允之物。”
东厢房里极静。卢晚棠将女儿的手握紧了些。“若衣。娘此生至悔,非授你凫水。是授你凫水那日未曾言明——这世间无人能护你一世,然有人愿护你一世。你要舍得让他护。”沈若衣没有答话。卢晚棠的手很凉,可她把女儿的手握得极紧。
沈若臣是暮时归府的。在户部值了一日,衣裳半湿,进门时正撞见沈若衣从东厢房出来。兄妹对望一息,他先开口:“归来了。”她答归来了。他点了点头往书房走。走出数步停住。
“若衣。”
她停步。他未回头。
“柳文渊一案,五皇子府在翻旧账。父亲于朝中遭劾教女无方。”他顿了一息,“户部同僚皆绕道而行。”她看着他的背影,数月未见,颧骨比往昔更凸了些。“若衣。此婚事眼下动不得。五皇子待沈家与九皇子府割裂之日久矣。沈氏百年,不可折于你我之手。”
她看着兄长的面容。“兄长所惧,是折于父亲之手,抑或折于己手。”
他未否认。“皆惧。”
她忽然想起幼时在沈家后园兄长教她写字。她握笔不稳,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若衣二字。“兄长。当年我嫁入九皇子府,你可曾为我说过一字。”
他默然良久。“未曾。赐婚之事,无可置喙。”
“如今亦是赐婚。”她看着他,“兄长不必再来了。”
她转身离去。雨从廊檐落下来织成一道帘子。沈若臣立于廊下,看着妹妹的背影消隐在雨帘深处。她的步履甚稳,左脚比右脚轻,那声响在雨里一下一下走远了。
沈幼棠在沈若衣出阁后搬进了她从前的屋子。妆奁空空,镜面蒙尘,她不舍擦拭,道是姐姐照过的。沈若衣推门进去时她正伏案习字,闻声抬首,笔落纸上洇了一小团墨,扑入她怀中。
“姐姐还走么。”
沈若衣未答。幼棠便未再问,只将脸埋在她衣襟里。沈若衣抚着妹妹的发辫——红绳旧了,褪了色。她从袖中取出一根新的放入幼棠掌心。“旧了,换一根罢。”
幼棠握了许久,方坐回案前解下旧绳换上新绳。系妥,抬首。沈若衣拾起案上笔蘸墨,握了妹妹的手,于纸上落下一字。
珩。
幼棠不识,然一笔一划跟着写,写得极慢。搁下笔,沈若衣的指腹轻轻抚过纸面那“珩”字的笔画。墨痕微微凹下,如刀刻入木。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柔帝宫的禾特艾《穿成傻子皇子,王妃开始记账本》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9章 沈府秋雨话旧事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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