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气势【精修版】

昨日的血战与“神迹”带来的短暂兴奋己然沉淀，转化为更深的疲惫与对归途的焦虑。

所有人都清楚，带着新换的活命物资，在这荒野中多停留一刻，危险就多重一分。

夜晚，队伍在远离主路径、一处极为隐蔽的背风山坳扎营。

篝火被挖坑埋得极低，只留些许微光照明取暖，烟气也尽量用半湿的柴草压住，唯恐那一点光亮与摇曳的影子，在无边的黑暗中成为招引不祥的信标。

第二十八天。

队伍离开了相对空旷、易于瞭望与驰骋的丘陵草场，开始蜿蜒进入其他羌人部落世代生息、划有模糊疆界的实际势力范围。

这里的危险，形态发生了微妙而显著的变化。

不再是荒原上那些如同秃鹫豺狗般游荡、毫无根基的散贼流寇。

而是一种更“文明”、也更麻烦的规则——建立在领土、实力、人情世故与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之上的，部落间的“过路费”。

“买路钱”或者说“保护费”。

果然，晌午时分，侧前方一道长满荆棘灌木的山坡棱线上，出现了五六个骑着小矮马的羌人骑手。

他们显然是附近某个部落的巡哨，马鞍旁挂着弓箭，眼神锐利。

其中一人，许羽看着隐约有些眼熟，似乎在来时路上，曾隔着河谷与这支队伍打过照面、互相挥过手示意的某个部落巡逻者。

这些骑手居高临下，目光如鹰。

他们几乎立刻发现了白石部这支仅有十二人、却驱赶着八头明显负重不轻、步履蹒跚的驮畜（板车上货物堆得老高）的小队伍。

满载而归意味着“油水充足”，几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闪烁着评估、算计与毫不掩饰的贪婪光芒。

他们不紧不慢地策马从坡上小跑下来，在不远不近、大约三西十步——一个既能随时冲锋突击、又能从容退走的安全距离——勒住马。

为首一名头缠深色布巾、面色精悍的汉子，脸上迅速堆起一副草原上司空见惯的、“热情豪爽好客”的笑容，用洪亮的羌语高声招呼，声音在空旷地带传得很开，带着一种天然的熟稔与压迫：

“远道回来的兄弟！看着面生，是哪一部的勇士？这一路翻山越岭，真是辛苦啦！”

“我们是‘黑宿部’的！我们的帐篷和羊圈就在前面坡下！有刚煮好、滚烫的奶茶，有今年新酿、醉人的奶酒！”

“都是山灵的子孙，路过就是客人！这眼看着日头也高了，过来歇歇脚，喝一碗，驱驱乏气再赶路不迟！”

邀请去部落“歇脚”、“喝酒”——听起来充满了草原传统的豪爽与好客，实则是这条古老商道上最麻烦、也最需警惕的开端。

一旦“盛情难却”真的跟着去了，那便如同羊入虎口，再不是送上几块肉干、说几句好话能轻易打发。

接风宴、见面礼、部族间的“情谊”、“急难相助”，甚至可能“突发”的某种“急需”……各种名目合理、令人难以拒绝的“花费”会接踵而至，如同温柔而坚韧的蛛网，缠上了就很难脱身。

不留下相当价值的货物、牲畜乃至承诺，恐怕难以安然离开。

牧首热额对此显然心知肚明，经验老辣。

他立刻在马上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抚胸礼，脸上同样挂着无可挑剔的谦恭笑容，语气和缓却异常清晰坚定地婉拒：

“山灵在上！多谢黑宿部兄弟们的盛情厚意！”

“愿山灵永远保佑你们水草丰美，牛羊遍野！”

“只是我们离家日久，归心似箭啊。部落里的老人、孩子，还眼巴巴等着我们带回去的盐和药救命，实在是不敢耽搁片刻，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去。”

他话锋一转，姿态放得更低，透着一股“实在不得己”的恳切，同时对身后的青年使了个不易察觉的眼色：

“这点小小意思，实在拿不出手，给几位兄弟添碗茶，润润赶路的嗓子。还请万万笑纳，莫要嫌少。”

青年会意，立刻从马背的褡裢里，取出几大包早就准备好的、用盐仔细腌制、油脂透亮、分量扎实的上等风干肉条，小跑着恭敬送了过去。

几个骑手接过沉甸甸的肉包，在手里熟练地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捏了捏质感与厚度，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大多数人脸上紧绷而审视的神情稍缓，甚至露出一丝满意——这份“茶钱”的份量与品质，显然超出了例行公事的标准，算得上“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