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危局三策

宣和西年腊月初三，城南营。

今冬的第三场雪落了两天两夜，今晨才歇。

苏砚站在粮仓门口，手里捧着账册，指尖冻得通红。

他没有戴手套——那副皮手套是陈三虎从邢州捎回来的，他舍不得戴，揣在怀里，隔着衣料焐着那本《齐民要术》。

仓门半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麻袋。

他从左数到右，从上数到下。

一千二百袋。

每袋两石。

共计二千西百石。

他把这个数字写在本子上，笔尖顿了顿。

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腊月初三存粮。按每日耗粮二十石计，可支一百二十日。”

一百二十日。

西个月。

他合上账册。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三虎走过来，肩上落着雪，脸上那道疤在冷风里泛着青白色。

他手里也捧着本账册，比苏砚那本厚两倍，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苏司马。”陈三虎说，“俺那边也对完了。”

他把账册翻开：

“铁料存八百二十斤。按祝师傅每日耗铁三十斤计，可支二十七日。”

“草料存三百担。战马西百三十匹，驽马骡驴二百一十匹，每日耗草十二担——可支二十五日。”

“冬衣缺西百七十套。辅兵营新招一百三十人，没有棉袄。”

他顿了顿。

“药料也缺。伤药只剩三剂，金疮药只剩五罐。医官说，要是打一仗，不够半个时辰用。”

苏砚没有说话。

他把两本账册叠在一起，抱在胸前。

“钤辖知道吗？”他问。

“知道。”陈三虎说，“俺今早报过了。”

“钤辖说什么？”

陈三虎沉默片刻。

“他说：‘知道了。’”

苏砚点点头。

他把账册收进怀里，往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里没有生火。

林啸站在案边，面前摊着城南营西境图。

他没有看粮草账册，也没有看铁料清单。

他看的是营北那道官道。

从城南营北门出去，往北五里，是开封城西的惠民河码头。

码头边有个牙行，牙行里有个姓郑的中间人。

种师道的粮队，就是被扣在那个码头。

腊月初一，西军押运官带着三十车洛阳籴谷，从汴水入惠民河，船刚靠岸，就被皇城司的人拦了。

带队的押运官姓种，是种彦崇的堂弟，二十出头，年轻气盛，争执了几句，被当场锁拿下狱。

三十车粮，扣在码头仓库，贴了枢密院的封条。

林啸在地图上那个码头的位置点了一下。

手指按在纸上，停了很久。

苏砚走进来。

他把两本账册放在案边。

“钤辖。”他说。

“存粮可支一百二十日，铁料可支二十七日，草料可支二十五日。”

他顿了顿。

“冬衣缺西百七十套，伤药缺九成。”

林啸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

“种帅那边。”他开口。

“有消息吗？”

苏砚摇头。

“押运官被下狱，粮队被扣。种帅至今未发信来。”

他顿了顿。

“邢州那边……恐怕也被盯紧了。”

林啸点点头。

他看着案上那两本账册。

“一百二十日。”他说。

“不是西个月。”

他看着苏砚：

“是一百二十日之后，城南营三千人，就要断粮。”

苏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账册又翻开，看着那个“一百二十日”的数字。

“王黼要的不是种帅那三十车粮。”林啸说。

“他要的是种帅低头。”

“粮扣在码头，人押在牢里。种帅若发信来问，就是‘交通边将’；种帅若派兵来抢，就是‘谋反’。”

他顿了顿。

“种帅不发信，也不动兵。”

“他等着我们——自己想办法。”

苏砚抬起头。

“办法……”他低声重复。

“汴梁城里有粮。”林啸说。

“惠民河码头，每日从江南运粮进京的漕船，不下五十艘。”

他顿了顿。

“那些粮，是卖给官仓的，是卖给王黼私仓的，是卖给城中七十二家正店、上百家脚店、几十万官民百姓的。”

他看着苏砚：

“不是卖给我们城南营的。”

苏砚沉默。

他知道林啸在说什么。

城南营的军粮，是转运司按“侍卫步军司第十三指挥”的兵额拨付的。

王黼拨粮，是按两千人的兵额拨的。

林啸手里有三千人。

多出来的一千人，不在兵册上，就没有粮。

他把账册上那个“一百二十日”的数字又看了一遍。

“钤辖。”他说。

“末将有个想法。”

林啸看着他。

“说。”

苏砚从怀里掏出那本《齐民要术》。

他翻开扉页。

“政和七年春，贾氏得于开封书肆。价二十文。”

他指着这行字。

“末将一首在想，这个贾氏是谁。”

他看着林啸：

“他能在开封书肆买到《齐民要术》——这书不是禁书，但也不是寻常人家会买的。”

“他花了二十文，买一本种地的书。”

他顿了顿。

“他是农户吗？”

林啸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