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西年腊月初八,辰时。
城南营。
今晨又落了雪。
雪不大,细盐似的,落在营中新铺的石板道上,薄薄一层。
辅兵营炊事队的脚印踩过,把雪踏成灰褐色的泥泞。
苏砚站在营门口。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外面罩着陈三虎从邢州捎回来的皮袄。
皮袄袖口长了一寸,他挽了两道,露出冻红的手腕。
怀里揣着那本《齐民要术》。
还有今早刚写完的几张纸。
他把怀里的纸又摸出来,展开。
是昨夜林公口授、他誊抄的三条问策。
一问:王黼皇庄岁入两千石,存于何处,何时入仓,何人押运。
二问:周庄头本人,年可得若干。
三问:可愿多得若干。
他把这三行字看了一遍。
然后叠好,收进怀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三虎走过来,手里捧着个粗布小袋,塞进苏砚手里。
“热粟糕。”他声音很低,“顾老板茶摊那个点,辰时不开火,你干坐着等,胃受不了。”
苏砚低头,看着手里那袋还烫手的粟糕。
粟是赵州带出来的。
磨粉、和面、上笼蒸——炊事队那口大锅,每天寅时起火,全军两千九百人,靠这点粟撑过这个冬天。
他攥紧袋口。
“三虎。”他说。
陈三虎看着他。
“腊月初八。”苏砚说。
“周庄头进城送账本,辰时到王黼府上,巳时出府,巳时三刻到茶摊。”
他顿了顿。
“若午时我还没回来——”
陈三虎打断他。
“你回得来。”他说。
苏砚没有说话。
他把那袋粟糕揣进怀里。
转身,走进雪里。
城南营北门,三百步。
顾家茶摊。
苏砚推开门时,屋里炭盆刚烧旺。
顾老板正往炉膛里添炭,听见门响,抬起头。
“苏司马。”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来早了。”
苏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正对营门。雪雾里,那面“靖安军”旗帜隐隐约约,旗角被风扯得猎猎响。
顾老板端着一碗热茶过来。
茶还是粗茶,碗还是粗碗,边角那个缺口又磕大了些。
他把茶碗放在苏砚面前。
“周庄头巳时三刻到。”他压低声音。
“您先暖暖胃。”
苏砚点点头。
他把那袋热粟糕从怀里拿出来,掰了一半,放回顾老板手里。
“您也吃点。”他说。
顾老板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粟糕。
他没推辞。
只是把粟糕收进围裙口袋里。
“老汉吃了半辈子蔡府的饭。”他说。
“没想到这把年纪,能吃上城南营的粮。”
苏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剩下半块粟糕,慢慢吃完。
巳时三刻。
茶摊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阵冷风灌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
中等身材,面容黝黑,手上有常年干农活的茧子。他穿着半旧的皂色棉袍,没戴帽,发髻里夹着几点没化尽的雪。
顾老板站起来。
“周庄头。”他说。
周庄头点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顾老板,落在靠窗那桌。
落在苏砚身上。
顾老板把门关上。
“这位是城南营苏司马。”他说。
周庄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桌边,在苏砚对面坐下。
“靖安军。”他开口。
声音很低,像砂纸刮过老木。
“赵州过来的。”
苏砚看着他。
“周庄头知道靖安军?”
周庄头没有答。
他把手伸到炭盆边,烤着火。
“老汉在刘家店种地。”他说。
“种了三十年。”
他顿了顿。
“今年九月,赵州有个老汉逃难到刘家店,投奔他外甥。”
他看着苏砚:
“姓孙,叫孙把头。”
苏砚握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
“他死了。”周庄头说。
苏砚没有说话。
茶碗的热气扑在脸上,烫得眼眶发酸。
“腊月初三。”周庄头说。
“转运司的人去柳林庄收地契。孙把头不肯交,跪在村口老槐树下,说这地是靖安军带着他们开出来的,凭什么交。”
他顿了顿。
“转运司的人说,地是官田,靖安军是客军,客军走了,地归官。”
“孙把头还是不肯交。”
“转运司的人打了他两棍,让他滚开。”
“他没滚。”
“当晚,他吊死在老槐树上。”
茶摊里很静。
炭盆里的火跳了一下。
苏砚低着头。
他看着茶碗里那半碗凉掉的茶水。
“他外甥呢?”他问。
“还在刘家店。”周庄头说。
“老汉把他收下了。”
他看着苏砚:
“他说,靖安军会回来。”
苏砚没有答。
他把那碗凉茶慢慢喝完。
“周庄头。”他放下茶碗。
“末将此来,有事相求。”
周庄头看着他。
“说。”
苏砚从怀里掏出那张纸。
展开。
三行字。
他把纸放在桌上,推到周庄头面前。
周庄头低头看。
看得很慢。
他认字不多。
但这三行字,他看懂了。
看完,他把纸轻轻推回来。
“苏司马。”他说。
“老汉给王太宰管地,每年交两千石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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