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南门来骑

宣和西年西月十二日，巳时二刻。

真定南门。

城门半开，门洞里挤着二十几个靖安军士卒，弩箭上弦，长枪如林。

石敢当站在最前头，那身黑铁塔似的身躯把门洞堵了大半。

他左手按着刀柄，右手垂在身侧——这个姿势能让他在半息内拔刀劈砍。

城门外五十步，五十骑静静立着。

清一色的西军铁甲，青灰色的札甲在上午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马是河曲马，肩高体壮，马背上挂着角弓、箭袋、骨朵，还有几杆用油布裹着的长兵器。

骑士们的面甲都掀起了，露出一张张被风沙磨砺过的脸，眼神锐利得像鹰。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将领，没戴盔，只用一根皮绳束着头发。

脸型方正，下颌有道寸许长的疤。

他手里握着杆马槊，槊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像块石头似的钉在马背上。

“来者通名！”

石敢当的声音从门洞里炸出去，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

那将领提了提缰绳，战马往前踏了两步：“西军种帅麾下，前军斥候营指挥使，种遵正。奉帅令，来见真定林钤辖。”

“凭证。”

种遵正从怀里摸出块铜牌，扬手扔过来。铜牌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石敢当单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种”字，背面是“前军斥候营指挥使”八个阳文小字，边角磨损得发亮，是真的。

但石敢当没让开。

“种帅现在何处？”

“邢州。”

“距此一百五十里，为何只派五十骑？”

种遵正沉默了片刻。他身后的骑兵里有人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压着火气。

“真定被围月余，北面金军数万。”种遵正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大队人马如何穿得过？这五十骑是斥候营里挑出来的，人人能夜行百里、识星辨向。我们绕了三天的路，从太行山小道钻过来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种帅有急信，必须面交林钤辖。事关三万军民生死——你耽误得起吗？”

最后这句像把锤子，砸在石敢当胸口。

他盯着种遵正看了三息，侧身让开：“进。马留城外，只准你一人。”

种遵正翻身下马，把马槊扔给身后的骑兵，空着手走进城门。

经过石敢当身边时，两人目光对上——都是战场上滚出来的眼神，硬碰硬，谁也没退。

“带路。”

真定府衙，如今连“衙”都算不上了。

大堂上的桌椅全被搬空，只剩一张长条案，还是从后厨拖出来的。

案上铺着张破旧的羊皮地图，林啸站在案前，手按在图上安济桥的位置。

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种遵正进门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林啸的背影——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单薄，甲胄穿在身上略显空荡。

但那个背挺得笔首，像根钉进地里的标枪。

“西军种遵正，参见林钤辖。”

林啸转过身。

两人目光对上。

种遵正心里微凛。

他见过很多将领的眼睛——种师道的沉稳、西军老将的凶悍、汴京禁军将领的浮华——但眼前这双眼睛不一样。

太静了，静得像深潭，底下却压着什么东西，随时可能炸开。

“种帅的信。”种遵正从贴身处取出一个油布包，双手递上。

林啸接过，拆开油布，里面是张折叠的桑皮纸。展开，纸上只有三行字：

“安济桥己死地，不可过。”

“王黼密旨至邢州，逼某按兵。”

“汝若得脱，可走永通桥——某己遣兵接应，但需汝自破桥南伏兵。”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字迹潦草得像仓促间用炭笔写的。

林啸把纸放在案上，抬头：“种帅被什么绊住了？”

种遵正喉结动了动。

这个问题他不能全答，但也不能不答。

“七天前，朝廷密使到邢州。”他选择着词句，“带来王太宰的手谕，说……说真定己陷，林钤辖或降或死，令种帅就地驻防，不得北上。”

“种帅信了？”

“种帅不信。”种遵正声音低下去，“但密使带着枢密院的调兵符。按制，见符如见旨。种帅若强行出兵，就是抗旨……”

后面的话他没说。

林啸懂了。

种师道手握三万西军，在朝廷眼里本身就是个威胁。

王黼这手不只是要困死真定，更是要逼种师道表态——要么服从朝廷，坐视林啸覆灭；要么抗旨出兵，坐实“拥兵自重”的罪名。

好狠的棋。

“所以种帅只能派你们五十骑来？”林啸问。

“不止。”种遵正摇头，“我们来，是当眼睛的。种帅在永通桥南二十里的黑石峪，埋伏了两千轻骑。但金军在永通桥也有伏兵，种帅的人过不来——需要林钤辖自己打穿桥南的防线，冲到黑石峪，才能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