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御筵

月色朦胧，秋风拂过金陵皇城，轻触殿宇栏楯，簌簌有声。

谨身殿内，只剩朱允炆和林文静候。

“燕王、世子，还有齐、黄、方，景西位大人都到了吗？”

“回主子，诸位贵人己在谨身殿外廊房候着了。”眯着眼睛微笑的林文似乎带着一丝期待，声音有些兴奋。

朱允炆点点头，他沉吟片刻，侧首看向林文，确也察觉出他的异样，“收敛些，莫要被看出了破绽，宣他们上殿吧。”

稍稍咽了口唾沫，年轻的掌印太监挺了挺脖子，表情逐渐回归严肃，却又忽地俏皮一笑，“嘿嘿，主子放心，咱办差稳妥着呢。”

他办事向来稳妥可靠。可望着眼前这略带顽劣诙谐的亲信，朱允炆心底却悄然泛起一缕怜悯 —— 这林文，比自己这具躯壳还要年幼几岁，说到底，也还只是个孩子。他不再多言，只温然颔首，示意他前去传召。

林文得令便是躬身一礼，脚步轻捷地前去大门通传。

“陛下口谕，宣——燕王朱棣，燕王世子朱高炽，兵部尚书齐泰，文渊阁大学士黄子澄，方孝孺，礼部左侍郎景清，上殿议事！”

谨身殿大门被两位内侍缓缓推开，六位衣着官袍的重臣分列左右，态度恭谨，身形挺拔缓缓入内。

左列是以燕王为首的燕王父子及景清。朱高炽腿脚不便，他便主动走在后排。

右列则是齐、黄、方三位内阁老臣。

大明虽是山河千里，这谨身殿却此时稍显拥挤。此时此刻，就在这玉街彤庭内，雕梁绣柱间，烛光模糊了绰绰人影，而殿中那道‘南北’界限却泾渭分明。

朱允炆见此情景倒也是早有预料一般神色如常，众人行礼跪拜，叩首问安一气呵成，之后便是准备入座。几人都发现了，这厅堂似乎提前改了布置，原本的红木雕桌案和椅凳都被撤换成了用膳的长桌，且将将六副，显然是为他们准备的。

齐泰缓缓点头，心想陛下有心了，知道几位老臣竟日未食，定是心疼他们，他回首看向另外两位同僚，他们脸上也是阵阵暖意。

朱棣也自然并不惊奇，陛下在北平时便与自己同饮同食，一路上更是与燕军将士打成一片，朱高炽亦是习以为常，只是头回以僚臣之名入宫觐见，难免有些惶恐不安。

表情最严肃的当属景清。自从随陛下北上，他便只觉得这位陛下的城府极深，看似平静，却往往有大事要发生。他惴惴不安的瞥了眼殿上陛下，确实神色过于平静了，这与往常议事时稍显活泼好问的那位天子似有反差。可复又看看圣上身侧的林公公，那份安静也不似作伪——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众位爱卿辛苦了，燕王父子和景大人一路护送朕回京，三位阁臣更是出城相迎，朕心甚慰，故着内廷以最高规制按大宴设置宴请诸位大人，快请入座吧。”

“谢陛下！”（众人）

待几位大人各自分列朱允炆左右矮足桌案，垂足坐定。

林文扯着嗓子宣，“圣上有旨，燕王，燕世子，景清护驾有功，齐泰，黄子澄，方孝孺辅政亦有功，赐御筵，传膳——！”

十余名静婉含笑又分寸谨然的内廷宫人齐整分列两队入殿，脚步轻盈，端着‘御赐佳肴’以极尽精美的漆木圆碗倒扣盛于雕花托盘上，将晚膳布于陛下和六位大臣的面前。

当看清盘中食物时，除了景清只是目光微凝，其余几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

每人面前，只有三样：一块颜色暗沉、质地看起来颇为粗硬、甚至边缘有些焦糊的麦饼；一碗清澈见底、米粒稀疏可数的糙米粥；外加一小碟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料的咸菜。

这——这是御膳？还是说，光禄寺怕不是疯了？在座的不是亲王世子，便是内阁首辅、朝廷重臣，更有一位刚刚“归顺”的强势藩王！即便皇帝要示俭，这也未免——太过寒酸，甚至说是御前失仪也绝不为过。

朱棣目光深沉，盯着那碗清粥，心中快速盘算：京师缺粮？不可能。新皇登基，百废待兴，故意以此示俭，莫不是在收拢人心？或是——另有深意？ 他久经风浪，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收拢。

朱高炽年轻些，城府不如其父，见到这般“御膳”，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朱棣道：“父王，这——” 他眼中满是不解和担忧，担心这是朝廷中有人故意怠慢来折辱燕藩，观察完眼前几位阁臣的脸色的他倒是也难下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