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初见

皓月当空，深秋时的金陵皇城，夜气清寒。

正当朱允炆与众臣饮酒作乐，相谈甚欢之时，在那宫墙绵延，檐角翘然的深宫一隅，仍有一人在等待，月光映照之下，平整若镜的荷花池似是泛起细碎的冷光。

或许，不过又是一个星河低垂，万籁俱寂的寻常夜，几名宫人循常例默默点亮那一盏盏宫灯，再准时将其罩灭。

马兰心将皇子照拂睡下后便独自回到了寝宫，坤宁宫的朱门金锁虽己为她敞开，她却避而不入。

“名不正，则言不顺。”她对执事太监温言解释，自己选择留守东宫。自入宫以来便是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落在礼教锦缎的经纬线上，看似谨小慎微，实则是内心并未有过那些奢靡的欲望。比起那些，她更想见见那久久未归的夫君。

她并非倾国之色，但胜在净朗——眉眼是江南水墨晕染开的温润，鼻梁秀挺，唇瓣薄而轮廓分明。此刻她肩背舒展，双手交叠于膝，像一尊精心窖藏的宋瓷，于这月色静默中透着易碎的端庄。

她忆起那日，三位阁老几乎是踉跄着被引了进来，“娘娘——”首辅的声音干涩，仿佛在砂纸上磨过，“陛下——轻装简从，往北边去了。”

明明如坠冰窟，忧思极盛，可她抬起眼时，眸子里仍是两潭静水，甚至漾开一点极浅的、安抚人心的笑意。

而当阁臣们追问是否应该派兵追回圣上时，她选择了置身事外，只因一句‘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和她那从未丧失的分寸。只是事后她才发现，自己攥紧的双手竟然被指甲剜出了血痕，为了不让她人察觉，那几日她连饮食起居都极为小心。她又何尝不想去追回那个男人，可是她不能。

待阁老们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那撑了一下午的力气，倏然散了。她独自倚着冰凉的雕花窗棂，暮色如黛，正一点点染透宫墙。一个多月的提心吊胆化作汹涌的忧思浪潮，几乎将她吞没。每每辗转难眠之际，只能反复咀嚼一句话：“陛下一定会回来的...”

就在心神将溃未溃之时，贴身宫女珠儿几乎是提着裙摆飞跑进来，气未喘匀，脸上却炸开一团狂喜的光：“娘娘！大喜！陛下回銮了！燕王父子亲率铁骑护驾，己过正阳门！”

“嗡”的一声，马兰心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眼前金星乱舞，她一把扶住窗框，才勉强站稳。那感觉，像在暗夜里走了太久，骤然见到旭日跃出地平线，光芒刺得人只想落泪。

他回来了！不仅毫发无损，竟真——收服了那头最桀骜的北方苍狼！

她转身走向妆台，脚步有些虚浮。侍女备下香汤，她沐浴更衣，拣了他曾随口赞过“清雅”的苏合香。宫女捧来皇后的翟衣凤冠，她只看了一眼，便轻轻摇头。最后，还是那身藕荷色常服，长发绾成简单的云髻，插上那支有些年头的珍珠步摇——那是他做皇太孙时，送她的及笄礼。

她没有挪动，依旧守在东宫。消息像归巢的鸟，一次次扑棱棱飞进来：

‘陛下入宫了——陛下更衣了——陛下驾临谨身殿了’

每一声，都让她的心跳漏掉半拍，继而又更急促地擂动。她端坐着，背脊挺得像一竿修竹，嘴角噙着笑，耐心地等。

可谨身殿的烛火，燃过酉时，烧过戌时，亥时己至，那灯火依旧通明，议事的人声透过沉沉夜色，隐约传来。

最初的狂喜，渐渐被时间熬成了缠绵的期盼，又掺入一丝柔软的疲惫。夜色浓稠如墨，她终是撑不住了，挥手屏退众人，只说自己略歪一歪。

她侧身躺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只一件月白色绫绸衣。珠儿要为她加盖锦被，她轻声说“不必”。

衣料柔软，随着她侧卧的姿势，如水般贴伏肌肤，勾勒出肩颈流畅的线条，腰肢处惊心动魄地一收，又于臀线处曼妙地扬起，延伸进薄毯之下。长发未束，泼墨般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脂粉尽褪的脸，白得像初雪。

柳眉清冷，眼睑轻阖，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脆弱的阴影，鼻息浅浅，那双总是带着得体笑意的唇，此刻在睡梦中微微抿着，无端透出几分倔强。

她就这般望着门的方向，眼波渐渐朦胧，终是浅浅入梦。

不知过了多久，极轻的“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朱允炆摆手制止了林文，独自迈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