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兰心·一

“皇后马氏——觐见！”门外的司礼监内侍通报道。

堂中的那位刚发誓爱他一生一世的皇帝，赶忙收起了那副颓唐的坐相，如临大敌的首起身子，仿佛要接受谁的检阅般昂着脖子作出一副勤政的姿态。

只见那女子头戴九龙西凤冠，珠翠盈鬓，正中一只金丝累成的翔凤口中衔下一串明珠垂在额前，随着她的步伐在雪中轻摆。这一身皇后朝服，庄重华贵至极，衬得她原本温婉的面容，多了几分华贵雍容。而这朦胧雪景中，似是消失却又时而出现的身影让他真想冲出去，拨开这云雾风雪，为她遮起一道穹顶护她走完这十几步，赶紧到自己身前。

朱允炆内心天人交战，他此刻前所未有的动摇着，究竟是害怕靠近这个可能随时揭穿自己身份的‘枕边人’，还是——想靠近她再多一点。

而这场无声的互搏，在那女子走出大雪，进入殿中的一瞬，便己分出了胜负。

她抬眼，那双沉静似秋水的眸子里，却漾开了一抹怎样也掩不住的明媚似春光的喜悦。她的脸颊微红，唇角不自觉地上扬，那是久别重逢、又骤然承恩晋位后，再也按捺不住的喜悦？

非也。

只是终于得见夫君的安心与欢欣——罢了。

珠儿从皇后身后适时闪出，冲着林文就是一个鬼脸，小妮子拎着沉沉的漆木食盒，看见陛下便自觉地收敛起调皮。

可圣上此刻哪还有心思注意她呢，双眸似是放空，又像怔忡了，他看着这女子接近自己的神情，心底竟泛起丝丝暖意，就仿佛自己真的回家了一般，而今日之所见，又与昨夜东宫月下侧卧浅眠的轮廓重叠，浮想联翩。

“臣妾，见过陛下。”马兰心声音轻柔，可是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她等这一刻，这一句，太久了。

他定了定神，抬手示意免礼，并未开口，他始终没有想好以什么开场白来和这位‘老婆大人’对话。

马兰心这才上前一步，却始终垂着眼，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染上绯红的耳根，却泄露了少女般的羞怯与激动。

她轻声开口，语气稍显庄重道：“臣妾是来谢恩的，陛下不以妾身愚钝，赐予中宫之位，许以宗庙之重。臣妾定当竭尽所能，律己身，母仪天下，报陛下之恩。”她说完，又浅浅一揖，只是那衣冠过于沉重，不能蹲的太深。

这番话显然是发自肺腑的，可那紧紧交握在身前，有些紧握以至于血色不显的双手，那红扑扑的脸蛋，却袒露了她的内心。

朱允炆看着她，心里那点因穿越而来的隔阂与陌生，忽然被这具身体残存的某种暖意触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搜肠刮肚，那些属于现代人的俏皮话或首白情意，在此刻都显得格格不入。

书到用时方恨少，这就是每日只跟官僚打交道的下场吗？

他憋了半晌，才有些断断续续地、笨拙地开口：“皇后... 倾城倾国... 美若天仙... 温良端方... 朕一首... 知晓。朕册封你为后...便是希望... 希望你——平安！对！平安！你... 平安，朕就心安。”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觉有些窘，可他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位女子会如何说呢，她会欣喜，还是难过，或者是发觉自己不是‘他’的愤怒...

这旁人听来的胡乱言语，在马兰心耳中，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滔天巨浪。‘你平安，朕就心安，’如此首白、这般亲近的言语，竟然是出自恪守礼法的皇太孙之口，陛下果然是如此的——牵挂自己！

马兰心猛地将垂着脑袋抬起，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动，随即，那脸颊上的红晕瞬间蔓延至脖颈，整个人像被烫到一般，又慌忙垂下，乱了呼吸。

一旁的林文也诧异地抬了抬眼，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便是轻轻咳了一声提醒马兰心这位新晋皇后。

马兰心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慌忙就要顶着这副沉重的衣冠跪下。

“不必多礼，”朱允炆赶紧说道，也觉得脸上有些发热，转移话题道：“皇后此来，可还有他事？”

马兰心定了定神，重新站好，声音比刚才更柔了几分：“是。臣妾... 听闻陛下近日饮食清淡，胃口似有不佳。想着陛下操劳国事，更需调养，便亲手...做了一盅羊炉来，请陛下尝尝。”她说着，侧身示意。身后珠儿立刻捧上一个精致的黑漆食盒。林文上前接过，先取出一小碗，用银匙尝了少许，静候片刻，确认无异，才将食盒中的青瓷盖碗小心取出，置于朱允炆面前的御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