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兰心·二

殿内的气氛，陡然微妙起来。

朱允炆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女子那仿佛凝固般的惊恐之色，与方才和煦似春的态度判若两人。

朱允炆心中一沉。坏了！是吃相！

自己是受过最严格皇家规训的皇太孙，怎么可能像自己这个饿了就大口扒饭的现代人一样？大意了！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心念急转之下——计上心头。

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追忆与感慨的苦笑。

“皇后。”他开口，声音放缓。

马兰心立刻收敛心神，垂首应道：“臣妾在。”

“你可知，”朱允炆目光望向殿外虚空，仿佛陷入回忆，“朕此次北上，一路都遭遇了什么？”

马兰心心头一紧。她确实听到些风声，但宫中传言真真假假，她岂敢轻信？更不敢在此时妄言。她斟酌着措辞，小心回道：“臣妾只知陛下此行——兵不血刃，收服燕藩，威德远播。宫中...确有流传陛下在北平府的种种事迹，只是臣妾愚钝，亦不敢妄断其中真伪。”回答得滴水不漏，可那微微绷紧的肩线，却显出她内心的戒备与疑虑。

朱允炆暗赞一声聪明，面上神色却装得有些严肃。

林文和珠儿听闻此语也是有些好奇，两人简单交换了一下眼神，林文仿佛在说‘我也不知道，别看我，我去的时候陛下己经伤了。’珠儿则是白了他一眼，‘娘娘都担心死了，一问三不知，要你何用？’

不愿继续故弄玄虚的朱允炆，扬声呼唤，“顾成武何在？”

殿外值守的锦衣卫副千户顾成武应声提刀奔入，抱拳行礼：“属下在，请陛下吩咐！”

“顾成武，彼时随扈朕的是尚书大人，还有你，如今只有你在近前。就由你替朕，讲讲这一路北上的所见所闻吧。”

顾成武虽然不解其意，但却不敢怠慢，他转身向皇后娘娘行礼后，挺首脊背，伫立在这金殿中，字字铿锵地讲述起朱允炆的北上经历，讲皇上如何伪装成商队取道临清时见到饿殍遍地，民不聊生的黄泛惨景，讲遇见韩彦清时仗义救下那对父女，讲柳林中遭遇食人流寇陛下又是如何英明指挥自己与人数劣势的侍卫们以寡击众，又是如何一步步接近燕王父子，最终收服燕藩的。

可讲到那场大火时，朱允炆却抬手，示意他停止，原因无他，眼前的马兰心己经震惊地双目失神了，若是再继续讲下去怕是要出事，顾成武就此退下了。

殿内死寂。

最先动作的是早己面无人色的林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发颤：“臣该死，臣该死！先帝命咱侍奉主子，我却连主子身陷重围，数次涉险都不曾得知，臣万死难赎其罪啊！”他是真的怕了，先帝在时，若是有人敢危及朱允炆哪怕一根手指，那护卫全族都得连坐斩首，他这‘护卫不力’的罪名，确凿无疑。

珠儿也是被吓得魂飞魄散，一个踉跄险些没能站稳。

马兰心愣在原地，唇瓣血色尽失。她看着御座上神色平静的夫君，又看看地上抖成一团的林文，巨大的后怕与惊惶笼罩了她。

朱允炆却端起那还剩少许的羊肉羹，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放下碗。“林文，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故事还有呢——”

“之后朕抵达北平，在燕王府夜宴之上。”朱允炆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阵怪风忽起，掀翻烛台。不过两息之间，烈焰腾空，吞噬了大半个中殿。”

“啊！”马兰心终于忍不住掩口低呼。

“景清与锦衣卫护着朕向外冲时，殿梁轰然塌落。”朱允炆目光扫过众人，“有一人，为朕挡了砸下的梁木，自己却晕厥在地。朕方有幸逃脱。”

林文己经在地，连请罪的话都说不出了。

马兰心捂着心口，泪光盈盈，颤声道：“陛下！这……这位忠勇之士……”

“皇后是想说，该厚加抚恤？”朱允炆接过她的话，却摇了摇头，嘴角扯起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朕当时，也是这般想。如此忠勇之人，为朕舍命，朕岂能眼睁睁看他葬身火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回到那个烈焰熊熊的夜晚：“于是，朕又折了回去。”

“陛下！”这一次，连林文都骇然抬头。

他看向马兰心，微微一笑：“万幸，朕还活着，那人也还活着。”

“陛下——！”马兰心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这一次，她不是害怕被牵连治罪，而是那迟来的、巨大的恐惧与庆幸，如同海啸般冲垮了她的心防。想到眼前这个人，她倾心爱慕的夫君，竟两次与死亡擦肩而过，而自己却懵然不知，还在疑心他的举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