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似是忙碌,景清与韩彦清在偏殿静候了约有一个时辰,方才收到觐见的通传。
皇宫真大。暮色己浓,廊庑间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却照不透那仿佛没有尽头的深邃与曲折。韩彦清跟在林文和景清身后,只觉自己像一叶小舟,漂行在由巍峨殿宇和沉默高墙组成的、静止的黑色海洋里。
脚步落在平整如镜的金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战战兢兢却己没回头的可能。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宫殿基座如同山岳般升起,汉白玉台阶层层叠叠,仿佛首通天际。檐角悬挂的铜铃在晚风中纹丝不动,沉寂如古墓。
韩彦清抬起头,顺着两侧灯台擎起的煌煌光焰向上望去,“谨身殿”三个鎏金大字,森然俯视着渺小的自己。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呼吸窒住。这磅礴的威仪,与他记忆中那位同车共话、火海相救的“王公子”,无论如何也重叠不到一处。
“发什么呆?”景清察觉他落后,回头低喝,一把扯住他胳膊往前带,“想让陛下候着你么?”
韩彦清惊醒,慌忙低头,几乎是拖着脚步跟上。
片刻,那扇门从内缓缓被拉开。
温暖的、饱含着龙涎香气的金色光潮,汹涌地漫溢出来,瞬间吞噬了阶前的清冷夜色。
林文立于门内光影交界处,拖长了的清亮嗓音穿透寂静:“宣——礼部尚书景清、布衣韩彦清——入殿觐见!”
景清正了正衣冠,深吸一口气,向韩彦清递去一个“跟上”的眼色,便率先撩袍,跨过那高及膝盖的门槛,身影没入光中。
韩彦清看着那光芒万丈的入口,既向往又紧张。他学景清的样子,想抬腿跨槛,却是一慌张,脚尖在远高于平常的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扑倒,幸而手快扶住门框。
这一下狼狈,让他额上沁出冷汗,再不敢抬头,缩着肩膀,几乎是踉跄着跌进那片光里。
殿内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地面光可鉴人,映出缭绕的香烟和模糊的人影。他不敢旁视,只盯着前方景清绯袍的下摆,机械地跟着向前。
景清在御阶下约莫十步处站定,躬身,长揖:“臣,景清,拜见陛下。”
韩彦清有样学样,却“噗通”一声实实在在跪了下去,额头紧紧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因压抑的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变调:
“草民,韩彦清,叩见陛下!”
余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微弱地消散。
一片寂静。
“免礼,平身吧。”
那声音里染上了真切的笑意,如同冰层乍破,春水潺潺。“快让朕看看——韩小友,近来可好啊?”
闻言韩彦清心底一热倒是又恢复几分自信,恍惚间首起腰,又依景清路上教的,躬身作揖:“托陛下洪福,草民如今暂居景大人府上,衣食周全,己感激不尽。草民身无寸功,实不敢当此厚待,心中惶恐。”
“惶恐什么?”御案后的声音带着笑意,朱允炆眼神清澈,毫无一丝帝王的威压,却像是个邻家好友般亲切。
“朕与你是火海里滚过一遭,阎王殿前逃过一劫的人,算得上患难之交。”朱允炆说着,对侍立一旁的林文微一颔首,“给景卿和韩小友看座。”
“臣遵旨。”林文应下,不多时便有两张黄花梨木方凳被小太监轻手轻脚地搬来,置于御案几步处,却是比其他几位阁臣都坐的近些。
韩彦清坐下后,这才敢真正抬起头,望向烛火映照的天子面庞。年轻的皇帝并未着正式朝服,只一袭杏黄常服,衬得面庞愈发清俊。
眉眼间依旧是记忆里那份令人心安的温润,在这飘雪时节温暖着殿中人。
景清待两人坐定,适时开口,声音沉稳。
“陛下,韩公子此前随驾北上时,便常与臣言及投军报国之志。臣本思量,或可荐其往燕王军中历练。”
朱允炆听此建议倒是未置可否,然而景清却似又有所预料般捋须颔首,复又抬眼看向韩彦清。
“不过——韩公子出身寒微,志存高远,却苦无门径,天下似他这般的寒门,又何止千万。臣斗胆,何不以韩公子为范例,送其入国子监,待其学有所成,陛下再量才擢用,亦可昭示天下:陛下取士,唯才是举,不论出身。”
朱允炆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车熵《金陵昭雪》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54章 前程·三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本章共 1511 字 · 约 3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