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驿馆中也逐渐安静下来,只剩那风雪喧哗。
前院当值的官差换下来几个,凑在偏厅的火盆边烤火歇脚,搓着冻僵的手,低声聊着天。
炭火噼啪,映着他们疲惫而各异的脸。
一个留着稀疏山羊胡、眼角皱纹深刻的中年官差,用火钳拨弄着炭块,幽幽地叹气,声音里满是倦怠与无奈:
“这趟差事……嘿。像曹林这号的官,咱们大明天下,不知道还有多少藏在旮旯里呢。抓?抓得完么?我干这行快二十年了,在应天府眼皮子底下就这么胡来的,他曹林倒真是头一份。”
旁边两个年轻些的官差,一个抱着膝盖盯着火焰出神,另一个闻言转过头来。
那回过神的年轻官差带着点北地口音,接口道:
“头儿,这话不假。俺老家江都,离这儿不算远。早些年也有大户干过欺占田地的事儿,不过俺们那会儿的县太爷,是个顶真的清官,家里搜不出十两雪花银那种。
有他镇着,俺家的几亩薄田才保住了。听说今年陛下减了田赋,俺爹娘信里说,日子总算有点盼头,能过个像样年了。”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憨厚而真实的笑意。
中年官差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是叹:
“那你小子算是赶上了好时候,摊上了好官。俺家是山东平山卫的,军屯的地,等闲人不敢动。可俺爹娘那会儿只是佃户,种的是别人的田,吃不饱穿不暖。
后来……嘿,也就是洪武爷那会儿,风刮得紧,查贪墨查到东昌府,好家伙,砍的人头滚滚,菜市口的血几个月都洗不净。
折腾是折腾,可也真清出来不少田,像俺家这样的,才分到了自己的地,我那打小就病怏怏的妹子,才算是捡回条命,活了下来……”
火盆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火光只照亮方寸之地,更多的角落沉入黑暗。
几个官差又低声闲扯了几句各地的见闻、今年的天气、家里的琐事,话题渐渐散了。
倦意上涌,他们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各自起身,该换岗的去换岗,该歇息的回房歇息。
偏厅里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谁也没有注意到,二楼的走廊阴影里,齐泰凭栏而立,己将方才那番闲谈尽数听入耳中。
他并未穿着官袍,只一身半旧的青色素面棉袍,仿佛一个寻常的旅人。
然而他的脸色,在楼下炭火余光与窗外渗入的冰冷月色的交织下,却显得异常凝重,甚至有些苍白。
寒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钻入,带着江淮平原冬夜特有的干冷气息,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
中年官差那句“抓得完么”,如同冰锥,刺入他的心底。
……
金陵城一夜雪落,放眼望去,宫阙楼台、街坊巷陌尽覆白雪。
琉璃瓦与白絮相映,满城皆作玉砌世界。
城内一缕缕青白炊烟升起,袅袅散入长空。
便在此时,一支车马队伍踏雪而来,缓缓行至城下,终入这银装素裹的金陵城中。
倦意己极的刑部尚书齐泰,翻身下马,招呼过来几个刑部的官吏,低声嘱咐着。
“将曹林一干人等押解至诏狱,三个娃娃,暂送鸡鸣寺外安置吧。”
他说完有些晃神,到底是花甲之年,不禁折腾了。
几个官吏躬身应声,“下官领命,齐大人放心。”
齐泰望了眼那楼蔓与赵氏兄弟乘坐的马车,这才放心地坐上轿子。
他回府稍歇之后,就要入宫,向陛下禀明‘实情’。
……
齐泰方是梳洗完毕,官袍都还没有穿戴齐整,陛下的圣旨便到了。
他不敢怠慢,赶忙出暖阁跪于那青石薄霜上接旨。
“陛下口谕,宣齐泰随驾至诏狱,提审洛河清丈案案犯曹林——钦此!”
司礼监的公公传旨完毕,又小声叮咛着齐泰,面色宽润,倒是十分亲切。
“陛下还特地叮嘱咱家,齐大人一路辛苦,晚些来也可,若是身体抱恙,那便择日再入宫面圣,还望齐大人保重身体,陛下还呀,可是真的惦记着您呢。”
齐泰却是久久跪地,并未起身。
他不曾失仪,只是那鼻尖酸楚让他心下暖意升腾。
“臣齐泰……叩谢陛下!”
……
待天光渐明,街巷间便有了人声。百姓踏雪而行,挑担叫卖、步履匆匆,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
长街之上,车马往来,人声渐稠,一派冬日里的安稳烟火气。
首至这一派安详被阵阵轰隆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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