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九江

同一夜，月色如霜。

刑部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在沉闷的嘎吱声中被两名狱卒缓缓推开。

一股阴湿陈腐的气息迫不及待地涌出，与门外月色明亮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光柱。

李景隆就站在这光与暗的交界处。

他穿着一身入狱时的锦袍，连日来的囚禁，己显晦暗，襟袖处甚至有不易察觉的磨损，但穿在他身上，依旧被那副昂藏的身架撑起几分旧日的气派。

下巴上蓄起了短髯，脸色因久不见日光而有些苍白，眼底有血丝，但那双眼睛——那双遗传自名将父亲的眼睛，却没有丝毫萎靡，反而沉淀着一种被压抑许久、亟待喷薄的锐利与……不甘。

脚步声从旁传来，刑部尚书齐泰身着绯袍，在一名主事陪同下走了过来。

齐泰面色平静无波，公事公办地一拱手：“曹国公，陛下有旨，释你出狱。请吧。”

李景隆这才缓缓转过脸，目光在齐泰身上扫了扫，嘴角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齐尚书亲自来送，李某……面子不小啊。”

他心中冷笑：果然，不敢真拿我怎么样。岐阳王之子，岂是能轻易折损的？

这牢狱，是羞辱，更是他李景隆的触底反弹。

齐泰对他的态度恍若未闻，侧身抬手示意：“车马己在门外。曹国公，请。”

李景隆鼻中轻哼一声，掸了掸其实并无灰尘的衣袖，这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外走去。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仿佛脚下不是刑部的石阶，而是凯旋的红毯。

门外空地上，果然停着一辆青篷马车，不甚华丽，但足够宽敞。

让李景隆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是，马车旁站着的人——须发皆白，身形魁梧，正是长兴侯耿炳文！

“耿世叔！”李景隆快步上前，脸上绽开笑容，抱拳行礼，声音也热络起来，“劳烦世叔亲自来接，小九江何德何能！”

他心中畅快，耿炳文是军中元老，地位尊崇，他能来，说明军中旧部、勋贵圈子，还是看重他李景隆的！

皇帝……还是要给这些老臣面子。

耿炳文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怒其不争，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出来就好。上车吧，有些话，路上说。”

李景隆心情更佳，只觉得连冬日的夜风都清爽了几分。

他转身，对着送出来的齐泰随意一拱手，姿态比起方才更加随便：“齐大人，留步。刑部……嗯，别有一番滋味，李某领教了，来日方长。” 话中带刺，意在告诉齐泰，今日之“礼”，他记下了。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踏上马车踏板，准备享受这“重获自由”并自以为是的“胜利”时刻时——

“圣谕到——！”

一声略显尖利却不失威严的传令声，自街道另一端响起。只见一名身着青袍、手持黄卷的传令林文，在一小队锦衣卫的扈从下，快步而来。

李景隆动作一僵，收回脚，和耿炳文、齐泰等人一起面向来使准备接旨。

心中念头飞转：刚出狱就来圣谕？是加恩抚慰？还是……

林文在众人面前站定，展开黄卷，朗声宣读：

“朕闻长兴侯耿炳文奏称，勋贵子弟当砥砺于行，报效国家。朕深以为然。曹国公李景隆，既为将门之后，当承先志，效命疆场。特擢其为辽东宣慰镇抚使，即日赴任，不得延误。望尔洗心革面，勤勉任事，熟谙边务，莫负朕望，亦莫负长兴侯举荐之诚。钦此。”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李景隆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矜持，到听到罚俸时的不以为然，再到听见“辽东宣慰镇抚使”这几个字时，彻底僵住，最后化为一片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站在马车旁，之前的得意、矜持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冰水浇头般的皇恩浩荡砸得稀烂。

皇帝这分明是……流放！还是顶着“提拔重用”名头的流放！

削去了自己的兵权，还要去那辽东苦寒地做什么镇抚使！

他猛地扭头看向耿炳文，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质问，甚至有一丝被背叛的愤怒。世叔！这就是您说的“来接我”？这就是您给我求的“情”？

耿炳文面对他的目光，面色沉肃，缓缓点了点头，低声道：“辽东虽苦，正是男儿建功处。景隆，好自为之。”

林文将谕令交到尚在发懵的李景隆手中，微微躬身：“曹国公，陛下盼您早日成行，为国立功。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告辞了。” 说罢，便带着人转身离去。

独留李景隆在这冬夜一人惶然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