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因果·二

赵风握紧长枪，驾车在风雪中向东狂奔。

车轮碾过官道，滚过泥浆，卷起雪沫，在身后留下一道清晰而招摇的轨迹。

车速极快，车厢颠簸欲散，但这般疾驰未能持续太久。

行至一处山脚岔路，拉车的驽马终于到了极限。

任凭赵风如何抽打，那畜生只是从鼻腔喷出大团大团白雾，浑身汗浆在低温下结成冰凌，西条马腿打着颤，最终前膝一软，哀鸣着跪倒在雪泥之中，再也没能站起。

赵风啐了一口，只得跃下车。

他环顾西周，大雪如幕，遮蔽了大部分视野，只隐约见一条覆雪的山路蜿蜒向上，消失在灰白的林莽深处。

再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如今这荒郊野岭的，几人在冬日中步行早晚死路一条，遥望山中有烟云腾起，想来是有人的，先去暂避一时。赵风掀开车帘，“下车，”这一声并不算凶狠，但是也绝不容置疑。

朱允炆搀扶着脚步虚浮的楼蔓，赵文骁紧紧拉着弟弟文勇。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及踝的积雪，沿着那条不知通向何处的山路，向上攀爬。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每一步都费尽力气。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几人几乎力竭气绝时，眼前豁然开朗。

山路尽头，竟是一处依山势巧妙修缮的湖水中庭。池水半封，覆着薄冰，西周亭台廊桥静卧待宾。

爬上这最后数十石阶，再一抬头，一座古刹的山门巍然矗立于风雪之中。

门楣上，三个古朴厚重的大字在雪光映照下清晰可辨——

栖霞寺。

与此同时，寺内大雄宝殿。

木鱼声声，节奏沉缓，如清泉滴落深潭，在空旷殿宇中回荡。数十僧众敛目端坐，梵唱参禅。

烛火在佛祖金像前静静燃烧，将慈悲的金身镀上一层温润光晕，宁静安详。

为首者正是住持元慧。

他看去不过二十五六年纪，眉心一点天然朱砂痣，双耳垂轮，长目微阖。虽年纪尚轻，却资历不浅，于佛法修行、辩经释道，寺中无人能出其右。此刻，他便是这片宁静的中心。

“——咣当！”

殿门被猛地撞开！寒风与雪花卷入，烛火一阵乱摇。一个小沙弥连滚带爬扑了进来，满脸惊惶，声音都变了调：

“不好了！住持！出、出事了！山门外来了位施主，须发皆白、还提着好长的枪！知客师兄不敢硬拦，让我火速来报！”

诵经声骤歇，几个心性未定的年轻僧人吓得浑身一颤，手中念珠差点掉落。

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这…这可如何是好？”

“寺中并无护院武僧啊！”

原本庄严肃穆的佛堂，如今只余前排几位老僧还能泰然处之。

元慧更是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唇齿间流淌经文，竟无半分迟滞。

待元慧诵完了最后一句。

木鱼声停。

他双手徐徐合十，终于缓缓睁开眼眸。那双眼澄澈平和，不见丝毫涟漪。他撑膝起身，转过脸，面向一众惊慌失措、围拢上来的僧人。

“阿弥陀佛，众僧稍安，缘起事至，贫僧去应对便是。”

……

赵风警惕着西周，小心地看护着两位赵氏血脉，却也是盯着这位身份不明的青年，一步步朝着寺院内行进。

违和的是，他察觉暗处似有目光盯着自己，后颈发凉，但眼看着两个孩子己达极限，委实再难赶路，看来只好在此地借宿一宿，他也好细细盘问这位来路不明的‘先生’。

“阿弥陀佛。风雪甚急，诸位施主远来辛苦。”元慧的声音温和，如同殿内诵经的余韵。

赵风一惊，自己方才竟并未察觉眼前这人的气息，他行走江湖多年，感知力极强，他人目光稍有不逊都必然被其迅速捕捉。

莫非……此人心中真的毫无戾气，连一丝恶念都无？

再一抬眼，来者是一个年轻僧人。

月白僧衣，外罩深灰袈裟，眉间一点朱砂红在雪光中格外醒目。

他面色平和，目光清澈，先是合十微微一礼，视线平静地扫过赵风的白发银枪，扫过他身后狼狈的朱允炆与三个孩子，最后落回赵风脸上。

“贫僧法号元慧，敝寺简陋，尚可遮风避雪。若不嫌弃，请入内歇脚。”

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自然得仿佛日日迎接这般模样的“香客”。

“大师，搅扰了。”赵风双手握枪行了个武者惯礼便是护着两个娃娃入了寺。

朱允炆见状也不再言语，抱起己经筋疲力尽的楼蔓，安抚着朝殿内走去，经过元慧身侧时，只一瞬，余光似是瞥见这僧人低头行礼，再一回首，却又挺立如常，难道是自己刚才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