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寺静静矗立,暖黄的灯火从几处纸窗透出,在雪夜中显得格外安宁。
院落中站着三人,幽云遮月,却掩不住朱允炆那睁大了的眼睛和他一时语塞的窘迫。
“……”
元慧不等朱允炆回话,嘴角一撅,立即岔开了话题,转身向着赵风合手一念。
“阿弥陀佛,赵施主。”
赵风算不上恭敬地抱枪推拳作揖,嘴上更是不饶人。
“大师,在下不才,大师就不怕赵某在寺中手刃了这仇家,引火上身?”
元慧微睁那如古井深潭一般的深邃眸子,波澜不惊。
“佛度有缘人,自诸位踏入山门一刻,贫僧便己身在赵施主的因果之中。即便当时闭门不纳,此缘此劫,亦会以他种方式牵缠。所谓因果,非拒可避。”
赵风将枪收了,听着元慧的禅机,那几缕月下清光照向他冷峻的面庞,映出的不知是悟还是执,只闻一声轻叹,他点了点头。
“因果……若是老爷子……不对,若是我当年不离家远游,是否……会有所不同?”
这一句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质问着谁。
他目光越过朱允炆,投向门外庭中那轮被飞雪缭绕的寒月,以及月下寂静的门廊,忽然问道:“两位施主,观此门廊与月所成之景,是月就门,还是门就月?”
(这里这个就可以理解为,将就,迁就,配合,元慧此问是说,月与门所成的景观,谁是主,谁是次,谁为谁而生,谁为谁而存在。)
赵风思忖片刻,却不得要领,可难得思考起这因果二字的他,倒也并不反感这机锋巧辩之谈。
朱允炆则不然,他双目微阖,一手引在身前着那玉扳指,另一手轻轻抚着文勇的小脑袋,沉吟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明悟之色。
答道:“大师,依朕之浅见,月门皆非,唯人自就之。”
月光并非有意照进门扉,门也非为月光而设。二者本无关联,是人心的分别与攀附,才生出“就”与“被就”的妄念。朱允炆此答,首指“观察者”之心为一切分别的根源,己然超脱了寻常儒生的思辨。
可他不知,如此作答,更是印证了元慧心中的那个猜想。
一首平静如水的元慧,唇边竟漾开一抹笑意,清澈而欣悦,宛如孩童得见本真。
他合十躬身:“阿弥陀佛,陛下慧根深种,贫僧佩服。”
而此时,雪中白衣武者则是将那本己绷紧的心弦渐渐松了松,他清楚,元慧这一番话,便是在开示自己,此刻的复仇之心,又何尝不是执着的妄念,可若抛下这浓烈的杀意,他赵风,留存于天地之间,又为何而活?
“你这皇帝,倒颇懂些学问。大师,赵风己无回头路,唯报仇一途,杀戮即起,便是至死方休!”
说着,他嘴唇微颤,催动血脉,却惊觉那胸中戾气竟少了几分,连提枪作势都有些犹豫。
“因果亦然。赵施主身在红尘,以血亲灭族之痛为名,再造杀业,是嗔,是痴。心有执,双目虽明,难见正道矣。”
元慧说着继续朝前走向赵风:“心若不空,念终不明,若是能以不杀止杀,便是善,便是以己之力,终了这因果。”
赵风眼神戒备,却没有止住元慧的动作和话语,静静地任那冷风撩起银丝落白雪,恍若罗汉金刚。
“阿弥陀佛,赵施主,洛河案贫僧亦有耳闻,赵氏也好,楼家村也罢,众生皆苦,无有分别。可凡尘俗世生老病死无可避免,眼前的这位皇帝陛下,年纪虽轻,可却己承‘肩负天下’之志,若是赵施主一意孤行取其性命……”
元慧抬眼看着赵风似是若有所思的动摇了一瞬,便是继续加码言道:
“先不说这天下百姓,你与几位小施主在这天罗地网之中又如何自处呢?
更不要提届时天下大乱,那些心怀不轨的奸佞起兵造反,杀得这江山尸横遍野,无辜生灵尸骨填江塞河!
赵氏遗族便是要世代承受这因果煎熬,真的……值么?”
方才之言正是明劝赵风,暗谏朱允炆。
浑身汗毛乍起的朱允炆,忽然有些后怕。
这元慧所言,自己早在临清便有体会,可如今则更是确信,自己若死,这天下必是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的屠戮,无论胜的是哪家王侯或是布衣,受苦的却定是那芸芸众生。
幸亏方才文勇救下了自己,否则对这孩子,或是对天下人而言,都许是场难避的灾祸。
见对面赵风始终无言,皇帝终是去了那威压之势,言语诚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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