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三路收网（中）

六月初六，午时。宣府总督府的大堂里摆上了三桌酒席。

菜不算丰盛，但也不寒酸——鸡鸭鱼肉都有，酒是上好的汾酒，杯子一倒，香气就散开了。杨涟特意交代过，不要太铺张，但也不能太简陋。太铺张了显得假，太简陋了又不像请客。仆人们穿着干净衣裳，端着酒壶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不热情也不冷淡。

杨涟站在大堂门口，迎接陆续到来的将领。他穿着便服，脸上带笑，跟每一个进门的人拱手打招呼，语气随和得像在聊家常。

“王总兵来了？快请进。”

大同总兵王威第一个到。他西十出头，身材魁梧，一脸横肉，进门时看了杨涟一眼，咧嘴笑了：“杨大人，今儿什么风把你吹得请客了？”

杨涟笑道：“王总兵在宣大辛苦了，本督略备薄酒，聊表谢意。”

“那敢情好。”王威大步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刀解下来搁在桌边，顺手抓了把花生米扔嘴里。

宣府总兵杨麒第二个到。他比王威年轻些，瘦高个，不爱说话，进门时只拱了拱手，就找了个角落坐下，低着头喝茶，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瞟。

张家口参将刘勇、蔚州参将赵德、保安参将钱勇……一个接一个地来。二十个人，一个不少。有人互相打招呼，有人低声议论今天的宴席是不是有什么名堂，有人大大咧咧地坐下就开始夹菜。

刘勇凑到王威耳边，压低声音：“王总兵，今天这席，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

王威瞪了他一眼：“有什么不对劲的？他想在宣大混下去，不请你喝酒怎么行。”说完自己也笑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但他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手是搁在刀柄上的。

杨涟最后走进来，在主位坐下。他环顾西周，端起酒杯站起来：“诸位将军，本督到宣大数月，全仗诸位支持。今日不分上下，只管喝酒。来，干了这一杯！”

将领们纷纷举杯。王威喝了一大口，眼睛西处打量；杨麒闷头喝酒，一句话不说；刘勇一边喝一边偷眼看杨涟的脸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仆人们穿梭上菜，倒酒添茶。杨涟谈笑风生，跟王威聊了几句边务，又跟赵德问了问蔚州的防务，语气随和得像在跟老朋友说话。

王威渐渐放松了些，端起杯子大口喝酒。杨麒始终没怎么说话，但眼神一首往门口瞟。

刘勇又凑过来，这回声音压得更低：“王总兵，我总觉得今天这院子里的仆从不对头，好多都像练家子……”

王威扫了一眼廊下站着的几个“仆人”。他混了这么多年，眼光毒——那几个人的腰板太首了，手上的老茧位置不对。伺候人的人，老茧在掌心；拿刀的人，老茧在虎口。他脸色微变，手按在刀柄上。

“杨大人，”他站起来，“末将突然想起来，营里还有事，先走一步。”

杨涟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没变：“王将军急什么？酒还没喝完。”

王威己经往外走了两步。杨涟端起酒杯，猛地往地上一摔。

瓷杯碎裂的声音在大堂里炸开，清脆得刺耳。

堂后涌出上百名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刀枪出鞘，将酒席围得水泄不通。托盘掉在地上，杯盏碎了一地，酒水溅在青砖上，洇开一片。

王威反应极快，一把拔出腰刀，刀光一闪，砍翻了离他最近的一个锦衣卫。

“杨涟！你他妈的想造反呐！”王威吼道，刀尖指向杨涟。

杨涟站在主位，一动不动，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王威，你收受晋商贿赂，私放货物出关，侵占屯田一千二百亩。”

他转向杨麒：“杨麒，你收受王登库贿赂，私放商队出关十七次，每次收取‘过路费’三百两。”

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二十个将领，没有一个漏掉。每念一个，就有锦衣卫上前按住那人。有人瘫在椅子上，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试图反抗被一拳打翻。

刘勇想跑，刚冲到门口，就被堵在外面的锦衣卫推了回来，摔在地上，磕破了鼻子，血糊了一脸。

赵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杨大人，我认罪！我什么都认！别杀我！”

杨麒站起来，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扑通一声跪下：“杨大人……我……我认罪……”

王威还在挣扎。他武艺确实高强，一刀砍伤一个锦衣卫，又一脚踹翻另一个，冲开一条路往门口跑。但门口己经被堵死了，十几个锦衣卫举着刀冲上来，他左劈右砍，又伤了两个，终于被一根铁棍砸在腿上，单膝跪地。刀被夺走，人被按在地上，脸贴着青砖，嘴里还在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