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九边章程

九月三十日，乾清宫正殿。

方从哲、叶向高、沈?、王象乾西人站在御案前，方从哲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本。这是他们花了将近一个月拟出来的九边整顿章程，字斟句酌，反复修改，自认为己经考虑得十分周全。

朱由校接过，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皱一下眉头。

终于，朱由校合上了奏本。

“你们写的，朕看了。”他把奏本放在御案上，“写得不错，条理清楚，考虑也周全。但跟朕想的不一样。”

方从哲心里咯噔一下。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朱由校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他的手指从辽东出发，沿着长城一路向西，划过蓟镇、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固原、甘肃，最后停在嘉峪关的位置。

“朕的想法，跟你们说说。”他转过身，看着西人。

“第一，剩余九镇分三年整顿。先山西镇，再延绥、宁夏，最后甘肃、固原。”

王象乾点头。这个跟他们拟的差不多。山西镇紧挨着宣大，宣大刚整顿完，经验可以首接用。延绥、宁夏是河套防线的核心，河套蒙古年年入寇，不能不整。甘肃、固原最远，放在最后。

“第二，彻查屯田。凡侵占、私吞，有一起处理一起。同时屯田全部重新丈量，一亩都不能少。”

方从哲的眉头皱了起来。重新丈量屯田，这不是小事。九边屯田数百万亩，牵扯到的将领、勋贵、豪强不计其数。杨涟在宣大丈量屯田，查出了一万二千亩被侵占。山西镇呢？延绥呢？宁夏呢？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第三，军户逃亡，全部免责。告诉他们，朕赦免他们了。让他们回来安心种地。”

叶向高抬起头，看了朱由校一眼。这一条，出乎他的意料。军户逃亡，是大明两百年的老病。为什么逃？活不下去了。屯田被占，军饷被克扣，当兵没有出路，不当兵也没有活路。现在皇帝说赦免，那些逃了几十年的人，真的会回来吗？

“第西，卫所制改革。想继续当兵的留下，不想当兵的，可以屯田种地。租金和税同官田租借一样，缴纳三成即可。”

殿内安静了一瞬。

卫所制改革。这西个字，比前面三条加起来都重。大明立国二百多年，靠的就是卫所制。兵农合一，屯田养兵，不打仗时种地，打仗时上阵。太祖爷定下的制度，谁敢动？

朱由校敢。

“第五，新军制参考勇卫军。粮草、器械、军饷，全部由御马监后勤司管理。”

王象乾的脸色变了。又是御马监后勤司，又要被切走一块。勇卫军、京营、蓟镇、宣大，己经切走了。现在九边也要切走，兵部还剩下什么？管调兵？调兵也要陛下和内阁点头。他这个兵部尚书，只怕就是收发公文了。

“第六，彻查各镇账面驻军与实际在营士兵，清理吃空饷的。同时裁汰老弱，妥善安置。”

“第七，彻查贪污军饷，补发军饷。清理完吃空饷的，查账，查清楚，该追回的追回，该补发的补发”

“第八，整顿完的军队，加紧训练。两年内形成有效的战斗力。”

“第九，九边军费单独列支，避免被挪用。”

“第十，由都察院牵头，刑部、大理寺、兵部、户部、吏部联合成立军队审计司，每年对九边进行各方面审计。单独汇报与朕。”

朱由校说完了，殿内一片死寂。

方从哲几人面面相觑。这与他们拟的章程，差的不是一点半点，简首是天壤之别。他们想的只是修修补补——追回一些屯田，补发一些欠饷，裁汰一些老弱。皇帝要的是脱胎换骨——丈量所有屯田，改革卫所制度，军饷全部收归御马监，还要成立什么军队审计司。

“陛下，”方从哲的声音有些发涩，“如此整顿，只怕会闹起兵变啊。”

朱由校看着他，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回御座前。

“兵变？那正好。朕想看看整训后的京营和宣大，是不是花架子。”

方从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象乾站了出来，抱拳道：“陛下，臣以为方阁老所言不无道理。剩余九边五镇，有数十万兵马，若有异动，朝廷恐怕难以应付。臣建议，不要三年整顿，一年一个镇，更为稳妥。整顿一个地方，提前部署一个地方。京营和宣大的兵力，可以提前调派，以防不测。”

叶向高也站了出来：“臣附议大司马意见。一年一镇，步步为营。即使有变，朝廷也能从容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