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风雨交加

十月十三日。叙州。

奢崇明到叙州的第三天。

他站在北门城头，风从岷江方向灌过来，带着腥气。不是江水的腥，是城下壕沟里没来得及清理的尸体——前天有一股明军斥候摸到城外，被守军射杀了两个，尸体就扔在沟里，没人管。

樊龙跟在他身后，指着城墙外新垒的矮墙：“父亲，北门外加了两道羊马墙，壕沟也加深了三尺。东门那边……”

“我有眼睛。”奢崇明打断他。

他沿着城头走了一圈，脚步不快。每到一处垛口都停下来看看，偶尔用手按一按城砖。有些砖松了，缝隙里塞的是碎石和泥巴。

“这是谁修的？”

樊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罗乾象。

罗乾象上前一步，抱拳：“回大帅，城砖不够用，只能拿碎石填补。叙州城虽然比泸州大，但年久失修，好些地方都是空心砖。”

奢崇明盯着他。

罗乾象面色平静，不闪不避。

“朱燮元己经调集了西川各卫所的兵，”奢崇明转过身，望着北面隐在雾气里的山脊线，“成都方向，遵义方向，重庆方向，三路人马正在向叙州合拢。秦良玉拿了合江，随时能打泸州。我们必须守住这里，不然就是死路一条。”

樊龙拍了拍腰间的刀柄：“父亲放心，叙州有一万五千守军，粮食够吃三个月。就算明军围城，也啃不动。”

奢崇明没接这话。

他走到西门方向的角楼，站定。西面是通往永宁的路，窄，两辆马车并排都勉强。那是退路。也是命根子。

“罗乾象。”

“末将在。”

“西门到永宁的粮道，每天派两百人巡查。任何人靠近，先射再问。”

罗乾象应了声，退到一边。

奢崇明又看了一会儿，转身下城。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安邦彦那边，有消息了没有？”

樊龙摇头。

奢崇明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没再说话，大步走下阶梯。

罗乾象站在城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了看天。

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十月十西日。镇江堡。

毛文龙己经三天没合眼了。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三天前，斥候从宽甸方向带回一条消息：建州女真有一支运粮队，从赫图阿拉出发，沿太子河谷东行，经凤凰城转向南，最终抵达叆阳堡。

六十辆粮车，护卫不超过三百人。

毛文龙当时就笑了。

“龚先生，你说这算不算送上门来的？”

龚正祥没笑，他蹲在沙盘前，用树枝划拉了几下。

“将军，这条粮道从太子河谷走，两侧是山。离凤凰城最远的一段，在赫甸堡和叆阳堡之间。那段路有十五里山谷，两头窄，中间宽。”

毛文龙凑过去看了一眼：“埋伏？”

“对。但得快。建州女真在这一带有哨所，动手之后最多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守军就会赶来。”

“一炷香够了。”毛文龙站起来，“毛承禄！”

“在！”

“你带三百人，走山脊绕到赫甸堡北面，把他们的哨所拔了。不用全杀，留两个活的，往反方向跑的那种。”

毛承禄咧嘴一笑：“将军是要调虎离山？”

“张盘。”

“末将在。”

“你带五百人，埋伏在山谷东口。等粮车过了一半，堵死东口。”

张盘抱拳，没废话。

“李九成，你带两百人守西口。放进去，不放出来。”

李九成点头。

毛文龙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带剩下的人在山脊上接应。打完就撤，往镇江堡方向走，不准恋战。听到没有？”

“听到了！”

十月十五日。卯时。天刚蒙蒙亮。

山谷里起了雾。

毛文龙趴在山脊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草。身旁的亲兵缩着脖子，冷得首哆嗦。

“来了。”龚正祥的声音压得极低。

毛文龙眯起眼睛，透过雾气看下去。

粮车队拉成一条长线，吱吱呀呀地从山谷西口钻了进来。牛拉的车，走得慢，车轮碾在碎石上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护卫的骑兵分成前后两队，前面约百人，后面约两百人，中间全是粮车。

六十二辆。他数了。

粮车过了一半。

毛文龙把枯草吐掉。

三支火箭同时从山脊上射出，拖着尾焰扎进粮车队中间。

那是信号。

东口，张盘率五百人杀出，堵死谷口。长矛手在前，弓箭手在后，三轮箭雨泼下去，前队护卫骑兵人仰马翻。

西口，李九成同时动手。两百人把入口一堵，鹿角拒马往路中间一横。

山脊两侧，火箭密集射向粮车。

第一辆粮车烧起来的时候，后金护卫队的队长还在嘶吼着试图组织反击。第十辆烧起来的时候，他己经中了两箭，从马上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