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辰时。
朱由校从乾清宫请安出来，天己经大亮了。
今早父皇精神突然好了一些，能拉着他说了一会儿话，还问进学的事准备好了没有。
朱由校一一答了。
临走时，父皇又拉着他的手，说：“好好读书，别给父皇丢脸。”
朱由校点点头，退了出来。
走在回慈庆宫的路上，李进忠小声道：“太子殿下，今儿是进学的日子，礼部那边己经准备好了，刘阁老、韩阁老都在文华殿等着呢。”
朱由校点点头。
进学。
这两个字，从杨涟上奏本那天起，他就等着了。
回到慈庆宫，客氏己经把他的书箱准备好了。
说是书箱，其实是个精致的藤编匣子，里面装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新刻的《大学》《论语》。客氏一边整理一边念叨：“太子殿下第一次去文华殿，可得仔细着，别落了东西……”
朱由校听着，忽然问：“你去过文华殿吗？”
客氏愣了一下，道：“奴婢哪去过那种地方。那是殿下们读书的地方，奴婢连门都摸不着。”
朱由校点点头，没再问。
张世泽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剑。
朱由校看着他：“你拿剑干什么？”
张世泽道：“臣送太子殿下去文华殿。”
朱由校笑了：“送我去读书，你带剑干什么？”
张世泽道：“臣是太子殿下的伴读，也是太子殿下的护卫。祖父说了，太子殿下去哪儿，臣就跟到哪儿。”
朱由校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暖心。
“行。”他说，“走吧。”
文华殿在紫禁城的东南角，从慈庆宫过去，要走一刻钟。
朱由校走在前面，张世泽跟在后面，李进忠和几个小太监远远跟着。
一路上遇见不少人——太监、宫女、偶尔几个低品级的官员。见了他，都赶紧跪下请安。
朱由校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
前面不远处，一个穿着青袍的官员站在路边，正看着他。
杨涟。
朱由校心里一动。
杨涟走过来，到他面前，撩袍跪下：“臣杨涟，参见太子殿下。”
朱由校伸手虚扶：“杨先生请起。”
杨涟站起来，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朱由校知道他在想什么。
从思善门外第一次见面，到花园密谈，到上奏本请进学，到跪在乾清宫外面喊“国本不定，天下不安”……这一路，杨涟都在。
现在，他终于走进了文华殿。
“杨先生。”朱由校道，“一起去？”
杨涟摇摇头：“臣送太子殿下到门口。臣是言官，不是讲官，进不得文华殿。”
朱由校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杨涟陪着他往前走，一首送到文华殿门口。
朱由校要进门了，杨涟忽然开口：“太子殿下。”
朱由校回头。
杨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太子殿下好好读书。臣等着太子殿下学成的那一天。”
朱由校点点头，转身进了文华殿。
文华殿里，刘一燝和韩爌己经在等着了。
见朱由校进来，两人跪下行礼：“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朱由校伸手虚扶：“两位先生请起。今天是学生来读书，两位先生是讲官，不必多礼。”
刘一燝和韩爌对视一眼，都笑了。
刘一燝道：“太子殿下请坐。”
朱由校在书案前坐下。张世泽站在他身后，李进忠和几个小太监退到门外。
韩爌打开一本书，道：“今日给太子殿下讲《大学》。”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一个时辰后，讲完了。
刘一燝合上书，道：“太子殿下今日听讲，可有不明之处？”
朱由校想了想，道：“学生有一问。”
刘一燝道：“太子殿下请讲。”
朱由校道：“书上说‘在亲民’，何谓亲民？”
刘一燝愣了一下，随即道：“亲民者，亲近百姓之意。为君者，当以百姓为念，体察民情，了解疾苦。”
朱由校点点头，又问：“那为君者，如何体察民情？是坐在宫里听大臣奏报，还是亲自出去看？”
刘一燝和韩爌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这个问题，不好答。
说亲自出去看，那是劝皇帝出宫，不合规矩；说听大臣奏报，那又显得敷衍。
韩爌斟酌着道：“太子殿下，为君者，当兼听则明。大臣奏报要看，自己也要多看多问。但出宫之事，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
朱由校点点头，没再问，他心里清楚，东林党这帮人是不会让他出宫去看看这个世界的，朝堂上的士绅官僚也不会让他去看看这个天下的。
他只是想看看，这两位东林党的大佬，会怎么答。
从文华殿出来，太阳己经偏西了。
朱由校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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