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下马威

沈乐在度支司坐了一天，把桌上那摞账本翻了个遍。

越翻越心惊。

不是账做得好，是做得太差了。收支对不上、科目混乱、数字前后矛盾，有些地方甚至干脆空白，写着一个大大的“缺”字。

这哪里是账本，这是天书。

“赵主事。”沈乐放下账本，叫住了正要出门的赵有德。

赵有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沈郎中有什么吩咐？”

“这些账本，”沈乐拍了拍桌上那摞厚厚的册子，“是谁做的？”

赵有德挑了挑眉：“各州府报上来的，怎么了？”

“各州府报上来的，户部不审核吗？”

赵有德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沈郎中，您刚来，可能不太清楚。这些账本，每年都是这么报的，每年都是这么审的。您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自己重新算一遍。”

旁边几个主事纷纷附和，语气阴阳怪气。

“是啊，沈郎中年轻有为，肯定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强。”

“青石县那种小地方，账目简单，哪像咱们户部，全国的钱粮都从这儿过。”

“沈郎中要是有本事把这烂摊子收拾了，我们服你。”

沈乐听着这些话，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是在给他下马威。

一个新来的外地官，还是个七品升上来的“泥腿子”，这些在户部混了多年的老油条怎么可能服气？

“行。”沈乐站起来，把账本摞整齐，“那我就重新算一遍。”

众人一愣。

赵有德皱眉：“沈郎中，这些账本涉及全国数百个州府，您一个人……”

“不劳赵主事操心。”沈乐打断他，笑眯眯地说，“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账对不上睡不着觉。诸位忙自己的，不用管我。”

说完，他坐下来，拿起算盘，开始噼里啪啦地打。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冷笑，各自散了。

赵有德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沈乐一眼，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笑。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不知天高地厚。

沈乐没理他，专心致志地看账。

他的算盘打得飞快，右手拨珠子，左手翻页，眼睛在一行行数字间飞速扫过。这本事是他在青石县练出来的——五年时间，全县的账都是他亲手算的，比账房先生还快。

一个时辰后，他翻完了第一本。

两个时辰后，第二本。

到了傍晚，他己经算完了五本。

旁边几个主事看着他，表情从不屑变成了惊讶。

“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快有什么用，算得准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是走马观花。”

沈乐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诸位要是不信，可以随便抽一本，我当场复核。”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接话。

赵有德从外面进来，看到这一幕，脸色有些不好看。

“沈郎中，天色不早了，您第一天来，不用这么拼命。”

沈乐伸了个懒腰：“没事，我这人习惯了。在青石县的时候，经常算账算到半夜。”

赵有德嘴角抽了抽，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赵主事。”

赵有德停下脚步。

“这些账本里，有一笔账很有意思。”沈乐翻开其中一本，指着某一行，“永州府去年报上来税银五万两，但永州府下辖七个县，每个县的税银加起来只有三万八千两。中间这一万二千两的差价，去哪儿了？”

赵有德的脸色微微一变。

沈乐继续说：“还有，湖州府的账本上写着‘灾荒减免税银八千两’，但我查了工部的记录，湖州府去年没有报灾。”

赵有德的额头开始冒汗。

“沈郎中，这些账本……可能有些疏漏。”

“疏漏？”沈乐笑了，“一万二千两的疏漏？赵主事，您管这叫疏漏？”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主事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赵有德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笑眯眯地说：“赵主事别紧张，我就是随口问问。这些账本我还没算完，等算完了再说。”

他拿起桌上的官帽，戴好，大步走出了门。

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赵有德站在原地，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这个泥腿子，居然敢当众让他下不来台？

“赵主事，这……”一个主事小心翼翼地说。

“闭嘴！”赵有德低吼一声，一甩袖子走了。

沈乐出了户部大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说实话，他也不想第一天就得罪人。但那笔账太明显了，简首是把他当傻子糊弄。他要是不吭声，以后在这户部就别想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