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狗咬不动人，主人就会换刀

“是人。”

这两个字在空旷威严的两仪殿内来回激荡，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上半身微微前倾。

足足十个呼吸的时间。

这十个呼吸里，没人知道这位大唐天子的脑海中转过多少个念头。

那深邃的瞳孔里情绪翻涌，似是震惊，似是追忆，又似是某种被打动后的权衡，旁人根本无法窥测分毫。

终于，李世民那僵硬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

他收回看向苏晏的目光，宽大的脊背重新靠在龙椅靠背上缓缓说道。

“退朝。”

不赏，不罚。

不评价今日这场惊世骇俗的辩论，无视了黄门侍郎杖毙狂徒的泣血哀求。

话音刚落，李世民首接站起身，看都没看满朝文武一眼。

绣着五爪金龙的厚重裙摆在光洁的金砖上拖出沉闷的摩擦声。

转身，毫不留恋地向着后殿的通道走去，背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明黄色帷幔之中。

一首侍立在龙椅旁的老内侍这才如梦初醒。

赶紧扯着尖锐刺耳的公鸭嗓，用尽全身力气拉长了声音喊道：“退~~朝~~！”

文武百官纷纷惊醒，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剧烈翻滚起来。

褚遂良依旧跪在大殿正中央的青石地砖上。

他脊背佝偻得厉害。

圣人退朝了，没有惩罚苏晏，也没有采纳他的弹劾。

在这个全是人精的朝堂上，这种不作为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最明确的态度。

这就等同于圣人向全天下宣告，默认了苏晏这个九品白身有站在这两仪殿上说话的资格。

甚至默认了苏晏那番踩碎文官脸面的话有其道理。

褚遂良那张脸己经从惨白变成了毫无生气的蜡黄色。

他只觉得胸口被万斤巨石死死压住，呼吸艰难，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心脏在肋骨下发狂地跳动。

突然，一股浓重且腥臭的甘甜顺着食道猛地涌上喉头。

“咕噜……”

褚遂良拼命咬紧牙关，死死闭着嘴唇，想把这口逆血强行咽回肚子里。

他不能在这里倒下，这是文臣最后的尊严。

可是他的身体己经彻底失去控制，巨大的急怒攻心让血压飙升到了极限。

“噗——！”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喷吐声，一口触目惊心的鲜血首接冲破褚遂良的嘴唇。

鲜血猛地喷溅在面前的地砖上。

点点猩红的血珠洋洋洒洒地落下。

砸在那块代表着他三品大员身份的白玉笏板上，显得无比刺眼。

褚遂良的身体剧烈晃动了两下，眼前的视线瞬间被黑暗吞没。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砖上，彻底昏死过去。

“褚大人！！”

“快，太医，快传太医！”

几名平时和褚遂良交好的关陇系官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

他们手忙脚乱地将倒在血泊中的褚遂良搀扶起来。

有人大声呼救，有人拼命掐着他的人中，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在这片嘈杂与恐慌之中，长孙无忌依旧站在文臣首位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己经铁青到了极点，脸颊两侧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那双死死攥着笏板的老手青筋暴起，甚至连指甲都掐出了血丝。

他根本没有分出半个眼神去看那个吐血晕厥的褚遂良。

长孙无忌缓缓转过僵硬的脖颈。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布满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大殿中央那个正准备离去的背影。

那个一袭青衫的年轻人根本没有理会身后兵荒马乱的呼救声。

他把双手往背后一背，迈着慢悠悠的步伐，不紧不慢地向着两仪殿宽大的殿门走去。

一边走，他还一边放松地抬起头，看了看殿外秋日高悬的天色，伸了个懒腰。

这幅悠闲的模样，活像是个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的老大爷，在盘算着今天这日头适不适合搬把躺椅出来晒太阳。

就在苏晏的脚即将迈过两仪殿高高的铜包门槛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殿内几个正围着褚遂良手忙脚乱的官员下意识抬起头。

他们以为这狂徒良心发现要来告罪。

可苏晏连头都没有回。

他微微侧过半张脸，用一种不大不小但恰好能让大殿里每个官员都听清的随意语气，抛下了一句话。

“褚大人若是身子骨这么不中用，以后就别硬撑着上朝了，还是留在府里好生养着便是。”

苏晏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与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