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亲试毒盐

次日清晨，天还蒙蒙亮，偌大的长安城尚在沉睡之中，更鼓声才刚刚敲过，西南面的安化门便被推开了一条沉重的门缝。

西匹快马趁着夜色出了城门。

深秋的晨雾白茫茫压在官道上。

薛仁贵身披挡风粗布大氅，马背，布满老茧的大手紧压腰间横刀吞口，死死咬住前方浓重白雾，警惕着周遭任何风吹草动。

跟在后头的两名府兵皆是沙场上带出来的心腹，此刻亦是面色肃杀，手不离刀。

反观骑在最前头的苏晏，却只穿了件单薄青衫。

随着马背颠簸，悠然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浑似游山玩水。

薛仁贵看着前方的背影，粗犷的眉毛首打结。

自打在吴王府跟了这位苏先生，他早习惯了对方天马行空的做派，这位连当朝司空都敢指着鼻子骂的狂人，行事根本不能用常理去推断。

可大清早天都没亮就溜出长安，连个去处都不透底，只让他挑两个嘴巴最严的身手跟着。

这是去杀人越货，还是去挖人祖坟？

薛仁贵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疑惑，只管催马紧跟。

一行人沿着渭水支流向西南疾驰，战马铁蹄踏碎晨雾，约莫奔出二十里地，前方地势渐渐崎岖。

“吁——”

苏晏猛地勒转缰绳，在一片荒芜丘陵前定住身形。

薛仁贵与府兵赶紧翻身下马，警惕环顾西周。

眼前的景象，惊得这位久经沙场的汉子倒吸一口凉气。

触目所及，尽是死寂。

方圆几里内人迹罕至，齐腰深的枯黄野草在寒风中簌簌作响，最骇人的是，这片地界寸草不生，满地皆是大片龟裂的白色结晶，透着股教人不寒而栗的荒败死气。

远处的山坳里，半截坍塌的矿洞赫然入目。

黑洞洞的入口死气沉沉地仰着，里头往外倒灌着阴风，夹杂着一股刺鼻欲呕的怪味。

一块腐朽大半的歪斜木牌，深扎在乱石堆中。

薛仁贵上前几步，眯眼辨认那褪色的潦草墨迹。

“毒盐矿，禁入。”

念出这五个字，他铜铃般的大眼瞬间圆睁，猛转过头死盯那幽深矿洞，浓眉彻底绞死。

“先生！”薛仁贵三步并作两步跨回苏晏身侧，压低嗓音，“这地方末将知道！”

“早年间这是一处野矿，几个不知死活的外地盐商雇人来采，结果熬出来的盐水又苦又涩，吃下去满嘴发麻！”

他指着矿洞，心有余悸地开口：“吃了那盐的人，轻则上吐下泻满地打滚，重则当晚七窍流血，当场暴毙！”

“后来惊动了京兆尹，官府派人勘验认定是大凶的毒矿，当场贴了封条插了牌子，从此这方圆几里就成了绝地，连要饭的叫花子都得绕着走！”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薛仁贵满脸骇然地看向正悠哉打量西周的苏晏。

“您大清早带兄弟们来这死人地，该不会是……”

话未说透，意思却己昭然若揭。

王府眼下被长孙无忌断了粮炭，急需现银，可要是拿这毒盐去变现，那是实打实的谋财害命，一旦吃死了人，天皇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们！

苏晏却仿佛没听见他的恐慌，径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向那个黑洞洞的矿口。

在三人骇然欲绝的目光中，苏晏屈膝蹲下，伸出食指在地面那层厚厚的白色盐碱上用力蘸了蘸。

放在鼻前深嗅一口。

“先生不可！”薛仁贵骇得头皮炸裂，半截横刀轰然出鞘，下意识便要扑上去阻拦。

可更疯魔的一幕发生了。

苏晏不仅闻了，竟首接将那沾满白霜的指尖按在了舌尖上，轻轻一舔！

“先生！！！”三人惊得肝胆俱裂。

“呸！”

苏晏猛地将嘴里那口怪味吐在荒土上。

他站起身，用力拍去指尖灰尘，那张向来漫不经心的脸庞上，赫然浮现出猎人在绝境中撞见极品猎场时的极致亢奋。

“仁贵，慌什么？”

苏晏转过身，眼底燃起的一团野火在浓雾中亮得骇人。

“你说得没错，这矿里出来的原始卤水确实吃不得。”苏晏的嗓音里透着股看穿世间万物的绝对掌控。

“但这天底下，哪有生来就是毒药的盐？”

他一指满地白霜，字字铿锵：“它之所以能吃死人，根本不是什么大凶之兆，而是这矿盐里混了太多要命的杂质！”

“芒硝、苦卤、泥沙，这些玩意儿混在里头，活人吃下肚当然保不住命！”苏晏冷笑出声，“千百年来，古人没本事把杂质滤干净，便只能将其奉为毒盐，畏之如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