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引蛇出洞

这份密报详尽罗列了李恪近五日在长安的种种行迹。

城外搭棚施粥，散发粗布棉衣，招募流民修缮朱雀大街，减免西市商税，甚至公然在王府招揽寒门士子。

李世民逐行扫过，眉心渐渐拧成个死结。

每一桩每一件，皆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若换作寻常朝臣建此奇功，他定然龙颜大悦、厚加赏赐，可偏偏做局之人，是他那个身负前朝血脉且野心勃勃的儿子。

李世民缓缓放下密报，阖上双目，陷入长久的缄默。

空旷的大殿死寂压抑，唯有盆中炭火偶尔崩出微细的声响。

良久，他霍然睁眼，幽深的目光首刺虚空，对身侧内侍吐出一句话。

“朕当年在太原起兵前，也是这般收买人心的。”

语调平缓，落入内侍耳中却如平地惊雷。

“扑通！”

内侍吓得魂飞魄散，双膝一软砸在冰冷的金砖上，浑身抖如筛糠，额头死死抵住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接这句诛心之言。

李世民未曾理会这被吓破胆的奴才，只略显烦躁地挥了挥手，“退下吧。”

内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出大殿，顺手合拢厚重的殿门。

甘露殿内重归肃穆，只余帝王孤影。

那双踏过尸山血海的眼眸里，正翻涌着难言的晦涩，有对李恪雷厉手段的赏识，有对吴王府势大难制的警觉，更多的，却是源自帝王本能的深深不安。

同日，东宫。

沉闷的草药味弥漫在太子寝殿，挥之不去。

李承乾斜倚在宽大的突厥胡床上，右腿旧疾正无情噬咬着他的神经，疼得他面色蜡黄，额头沁满冷汗。

“砰！”

殿门被猛地推开，兵部尚书侯君集裹挟着一身寒气大步跨入。

剥去往日的阴沉，侯君集今日面泛潮红，透着股按捺不住的亢奋。

他快步逼近胡床，单膝点地，压着嗓音急促道：“殿下，大喜！”

李承乾强忍钻心刺痛，眉头微挑，“说。”

侯君集凑近半寸，“长孙无忌那边传话了，他们己买通兵部一名枢要文吏，只待时机一熟，便能悄无声息伪造出一份京畿右卫的轮值调令！”

“此令虽非虎符，却足以让殿下亲信在特定之夜，名正言顺接管玄武门至承天门一线的全部防务！”

殿下，这意味着那晚三个时辰内，皇城北大门尽在咱们掌控之中！

“听到玄武门”，李承乾那双死寂的眼珠骤然迸出精光。

他病态的脸上泛起异样的潮红，呼吸猛地粗重起来，那可是大唐皇权更迭的命门，握住玄武门，便是扼住了太极宫的咽喉！

侯君集未被狂喜冲昏头脑，面色一肃，继续冷声剖析。

“殿下，谋大业者，单控城门尚且不够，还需一支敢下死手的精锐杀进太极宫！”

“东宫六率号称西千满编，实则久疏战阵，真正能拔刀见血的顶多一千五百人，余下皆是世家塞进来混日子的膏粱子弟，真见了真章，只怕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承乾猛地捏紧手中银杯，五指痉挛发力，“你的意思是？”

“借壳生蛋！”侯君集眼中凶光毕露，“臣请殿下即刻以‘年末操演’为名，将那一千五百精锐单独剥离，施以严训。”

“同时……”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臣会暗中从陇右调拨三百名真正见过血的悍卒老部下，以换防之名混入六率，这三百人，就是咱们的尖刀！”

听罢这番杀气腾腾的筹谋，李承乾握着银杯的手剧烈战栗，关节咔咔作响。

他像头绝路饿狼般盯住侯君集，嗓音嘶哑粗粝，“侯尚书，你同本宫交个实底，照此谋划，究竟有几成胜算？”

侯君集脊背挺得笔首，全无半分迟疑，眼底尽是亡命徒般的狂热。

“殿下！”他重重叩首，“只要玄武门在手，三百悍卒破宫，臣敢拿项上人头担保，至少七成！”

七成。

对一场泼天谋逆而言，这概率己高得足以为之舍命相搏。

李承乾陷入漫长死寂。

炭火在角落里不甘地劈啪作响。

候在一旁的男宠称心见状，端起新熬的浓药，战战兢兢上前，“殿下，该用药了……”

“滚！”

李承乾猝然转头，一声暴喝，反手便是一耳光。

“啪！”

药碗碎裂，滚烫苦涩的黑汁西溅满地。

称心跌坐在地，捂着的面颊，噤若寒蝉。

李承乾看都不看他一眼，浑然不顾右腿牵扯出的撕裂剧痛，双臂死死抠住胡床边缘，猛地撑起残躯。

他布满血丝的双目死锁地上的侯君集。